宣老板给我送来一盒新茶，他老家诸暨的名茶，明前还是三月底，讨人喜欢。
我已有十多年没喝这种茶了，自从他发达后，和我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一度有五六年，甚至连影子也见不着。但最近一二年，他又来得勤了。
应该是破产了，他去山东投资房地产被套，亲戚朋友处借了好多钱，终于没有出得泥潭，欠下千多万债务回上海了。
按说搞房地产输这些钱，算不上是债，但宣老板没有资产可抵，也没有其它业务可做，这债就高如山了。好在农民没破产概念，他精神还是乐观。
去年他老婆过世，猜想应该和欠债有关，农村人要面子，欠债的心理压力大，毛病就压了出来。
他最近频频来找我，就是想东山再起。曾经的辉煌，就是从我这里开始的。现在又在我面前撸袖子，发豪言。说再大干一场，把债全还了，再留点钱退休。
觉得悲催，已准六十岁，这年龄时我都游山玩水不干活了，他还要从头开始奋斗，为还旧债而努力。
然这何其难！我已赋闲了五六年，社会关系也进入退休模式，很少机会再帮他了。可他眼前可抓的稻草寥寥，就是往我这跑，带着笑脸和激情，请我喝小酒。
但这酒我是喝不下了，就一次小饭馆让他买了单，其它都是我和我别的朋友请了。知道做生意难，一路上用钱铺垫，难保有机会能赚回来，不忍心再让他花冤枉钱了。
坐着说话时候，我问宣老板，你晓得自己为何会到这一步？他说怪自己当时头脑发热，听不进张总您的劝，结果一脚陷进了泥潭里。
我说那是结果，原因在前面。危机从你崛起时开始埋下种子，你发达后就开花结果了。
也是最近空下来才想到的。十多年前，你做了些不好的事，但我从没有与你正式谈过。
我对宣老板说：当年我手把手教会你做工程总包，还帮你拉了几个大工程，但是你破坏了规矩，因为小农意识，不懂合作，这就是因。
1999年，他是我手下的包工头，分包装饰工程赚薄利，技术都是在我这学的。后来我离开公司，他继续跟着，我干脆教会他做利润更高的总包，说好一起合作干的。
约莫十五年前，我托朋友给他做了个近两千万的装饰工程。今个我对他说：你上手那项目后一直抱怨赚不到钱，反像是我欠你的，所以我一直没问没管那事。
其实我明白，这类工程，毛利至少40%。但你既然在叫没赚到钱，就是表明了态度，不想与我分利。然而你破坏了规矩，大错了。
原本那条人脉可以发展下去，上海接着又开世博会，外界还有多少工程等着做啊，你小农意识独占利润，连带我得罪朋友，更是断了你自己的财路。
宣老板应该是悔了，但他当时看到那些钱眼花了，心思也飘了，自己买了奔驰320，还给老婆买了台凌志。对我说是在别处赚的钱，其实就是我帮的。
当然了，我也是现在才想明白的。正是他一再在强调：只有您张总才能帮我复苏。这才想到，当年就是我的几个工程帮他赚了钱。
继续对他说：你的小农意识不仅是破坏合作规矩，还有家族化，几个小舅子都进公司。后来我介绍过一个500万工程，根本不懂的舅子管不了，还是我帮忙收拾了烂摊子。
我说：我对于你的意义，本不仅仅是拉生意，你需要我当你的领导，帮你看方向掌舵，偏偏你就背弃了。
钱可以壮胆，你有钱后觉得自己本身大了，蒙混我也挺容易，就志高万丈地想再上个台阶，投房地产去了。这时候，我的劝说就根本听不进了。
所以，我帮你赚的那些钱，最后因为你昧了心思，且疏离了我，才又都还给了社会，还欠下了巨债。这才是你滑铁卢的前因，与后果。
宣老板难为情了，农民老板的好处是，听这样话还不至于生气。他只想要咸鱼翻身，何况我也没算旧账。他告诉过我，眼下他只有两个大哥，我是他最大的希望。
不想断了他的希望，也有可能做个顺水人情，常常帮一些朋友，最近有些大项目要展开，或就有机会让他重新做人。
但这次得先明确章程，我对宣老板说，如果再有机会，我肯定不做“雷锋”了。项目的财务我派，账目全公开，利润一人一半。
宣老板连连答应，我这样表态他反而开心，说明有可能帮到他。而我没啥开心，以前稀里糊涂的不觉得，这回想明白他曾经负了我，同情的成分，减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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