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这回叶落归根,诸事都由老家的大表哥操办,我们下高速公路后就直接上山,落葬后去宗庙上香,然后祠堂里用餐。
原以为这样的事挺麻烦人,不想表哥忙得还挺高兴。他是我大表舅的长子,姨妈是他的表姑,在农村,亲戚回乡落葬是大事,全权委托他给操办,像是件面子事。
他叫来了在宁波工作的儿子和几个侄儿帮忙。几个穿着得体的中年人,都是我的表侄,但除了表哥的儿子,其他的我都陌生。
在祠堂吃午饭时,我惊喜地知道,表哥和表弟的儿子,现在都事业大发了。村口停着的几辆豪车,就是他们兄弟几个的。
惊喜之后是惊讶,不是因为几个表侄赚了大钱,不是因为表弟的儿子开了保时捷卡宴,而是他们新发的产业,都是现代服务业。
传统的宁波乡镇大都是加工企业,尤其是五金加工。老家是五金之乡,一度村里家家机器轰鸣,然后一批批后生成了新贵,盖新厂,起新楼,开新车。
可惜那些都与表哥表弟及我的表侄子们无关,那时他们的日子过得一般般。不过风云守恒,新贵在涌现,旧贵也会凋零。
新世纪初,外婆去世,我去奔丧时,先到的母亲告诉我外婆留下了遗言,让我设法帮帮杜厂长,外婆在世的时候,他家给的帮助甚多。
那是本村最大的一家厂,也是全国最大的民营打字机厂,因为家用电脑在全球迅猛普及,那家可以做13国文字的打字机厂,一下子陷于困境,且债务高企。
恰好我自己也在转型,全副精力投向“中国创造”,很快就替外婆了了愿,引导那厂转入了当时先进的LED照明产业。
2003年啊,国际国内的LED手电筒订单很多,他们很快就还清了债务,买下了厂房。
然而新技术发展快,老家工厂只想做订单,不愿意做自己产品,技术很快就又没优势了。订单容易流失,不多久,手电筒的生意都漫流到五湖四海了。
我与那厂的情分一直延续到上海世博会后,我们参加世博会的产品,有相当一部分是他们做的。所以有段时间我常回老家,但只去厂里,村里去得少。
那时听厂长说,表哥的身体不好,干不了活,生活拮据。我也通过厂长给了他些周济,以后和母亲又常给他些零用钱,直到他领退休金,坚决拒绝我们再塞钱了。
这回表哥的儿子告诉我,他的公司已走上正轨,每年稳定有千多万的毛利。这肯定是很好的啊,他做的是服务业,运行成本不高。
然后就有感慨了,表哥和厂长在同一天结婚,都是18岁娶亲,今年都71岁,儿子也都是50岁出头。
当年厂长带着儿子一起搞加工业,曾经轰轰烈烈,无限风光,现在他们就靠出租厂房过轻松日子,产业的路走到头了。
表哥的生活就一普通农家,然而他的儿子走出了家乡,现在事业如日中天。表侄的公司是服务资源保障型的,成功很难,但失败不易。
我第一次听说老家人踏入现代服务业,还是我家这一脉亲戚,很有启示意义:老家农村人,从一产跨入二产者众,以三产成功者寡。
这是一段成功的演变,以后会有示范作用,凋零的农村加工业人口,未来会向服务业分流一部分。
表哥和表弟的儿子先走了一步,在家族沉寂了几十年后,他们终于弯道超越成功,成为全村新的排头兵。
吃饭的时候,不知谁走过来对我说:你的这两个表兄弟,第二代都培养得很出息,口气甚是赞羡。
表弟就坐在我旁边,穿着一向不讲究的他,那天穿着西装,淡淡地对我说:他们都靠自己努力啦,哦,没有任何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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