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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启蒙:遥远的灯光

当年在崇明五七干校学习期间,一天深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一宿舍沉睡的人。干校的总值班叫起了和我们睡同一宿舍的周老师耳语了几句,周老师马上叫我和另一同学穿好衣服跟他一起出去。

那时,我们常有紧急集合的训练,起床穿衣服的速度很快。但就两个人在深夜跟着老师出去,感觉有点新奇。我悄悄地问老师:“我们干什么去?”周老师说:“跟着我出诊,隔壁农场有人急病,我们现在马上出发。”总值班已经将干校医务室的药箱拿来了,农场的来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我们几个打着手电,跟着来人出了干校,走进了夜幕覆盖着的田野。

进卫校已经一个多月了,医书还一本都没有碰过,医学课一堂未上,根本就是门外汉,所以对于跟着老师深夜出诊有一种朦胧的职业憧憬,感觉很来劲,兴奋得真想哼歌了。才18岁时候,本是容易兴奋的,只是想着此行使命的神圣,所以脸上还是保持着严肃。

没有月亮的乡间小路,夜色漆黑的十分难走,带路者走得很快,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手电光在前面淡淡地晃着,温柔地拉开了夜幕,为我们引出了一条去路。崇明农场的夜很静,我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夜空中是那么的清晰。此刻,平时凶巴巴的周老师成了我们心中的偶像,他毕业于圣约翰大学,是我们的西医内科老师。我们都知道他的工资很高,每月有180元,是区卫生系统里少数几个享受保留工资的医生之一。当时一般的医生也就70-80元的月薪,能过100的没几个,像他这样的高工资足可令人咋舌,浮想联翩了。今夜,正好有机会跟随这个高薪医生出诊施治,真是机会难得。

约莫走了个把小时,遥远的夜幕上出现一个亮点。带路人说,快到了,我们的脚步于是加快。慢慢地,灯光渐渐地亮起来,大起来了。及到目力可辨的距离,已依稀可以辨出前面那幢房子的门开着,门框上倚着人影,应该是在张望等待我们的人。那边肯定也在说:“医生快到了。”遥远的夜幕中,看见有几支手电筒在晃着,是一种希望的韵律。

我们两个同学赚了个便宜,连医学的皮毛都不懂的,就在人家期盼的眼光中成为了一个神圣的医生。周老师一进门,就立即查探了病人的状况。那是农场一个连部的值班室,病人躺在墙角的单人床上,脸色苍白。是胃出血,除了便血之外,还呕吐过咖啡色液体。周老师熟练地给病人量了血压,数了脉搏,查看了眼睑膜,然后询问病史。

旁边几个女的介绍了病因,因为不高兴,快过年了,轮上留场值班,回不了上海,心里郁闷,又喝多了高粱酒,于是就倒下了。病人的表情淡漠,除了周老师问他的事情答一下,没有多说一个字,眼神中透出的是一种空朦。房间里的空气很压抑,其它几个轮上留场值班的,一定也不会高兴。已是1974年的头上,社会上的革命激情早已成了强弩之末,过年回家已是生活的重要目标了,失望的沮丧加上大口喝酒,胃粘膜的防线于是崩溃。

几个上海知青头脑很活络,连队离场部医院太远,他们认为附近的五七干校一定会有医生的,就连夜赶来求援了。想不到正好有一队医生在此学习,算是找对门了。周老师问了连队的卫生员有没有氢氧化铝凝胶?回答说没有。他就要了几片胃舒平,让我找个碗研碎调成凝胶,再让病人服下,保护胃粘膜。再让服用一片颠茄介疼止痛,然后关照第二天将病人送县医院或上海再治,夜间出诊于是完毕。看得出,一屋子人的心情此时已经明显轻松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那里见过胃部大出血的样子?深夜里的农村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应的,换谁都会紧张的。

不觉已是黎明,几个农场留守青年执意要送我们回去,我们肯定不从。本是为了脱胎换骨接受思想改造去的,还是豪言壮语满天飞的时代,正好是表现的机会,但是周老师很实际,他手一挥让我们别推托了。然而他们能够送我们回干校的交通工具也就一台牛车了。那时候农场的条件很艰苦,连队里连手扶拖拉机都没有。那个看样子是负责人的干部满脸陪笑,说不好意思,也只有牛车可以送了。

就这样我平生第一次坐了牛车,平生第一次的医生经历也在学医开始之前初涉。几年以后,我在区中心医院的中西医结合病房当住院医师,收治的基本都是“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那次在崇明深夜出诊的经历一次次地被唤醒,那夜田野上遥远的灯光经常会在脑幕中亮起。

五七干校和知青农场早已成了历史,那星遥远的灯光和那个晚上一屋子青年的无助,也早已成为了历史,就连我的医学生涯也早已成了历史。人间已经天翻地覆,我18岁时看见的遥远的灯光,却是抹不去的记忆,让我一直知味着今天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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