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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生先生百岁纪念

我的恩师陈苏生先生是中国一代名医,生于1909年。24岁时上海中医考试第一名,由国学名师章太炎先生题牌开业于淮海中路尚贤坊。

恩师先后师从海上名医沈仲芳、钟符卿,42岁时从师中医名宿祝味菊,兼涉西学,著《伤寒质难》,创“八纲”学说。解放后,被中央卫生部调京任中医研究院编审,是中央医疗小组成员之一。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61年去新疆自治区中医院行医。73年因病回沪,谢绝了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的邀请,应卢湾区卫生局之邀任卢湾区中心医院顾问,每周看五个半天门诊。

1979年,经卫生局领导推荐,先生同意,我荣幸地成为恩师的开门弟子。直至我84年夏从政,五年中每星期三单独在他淡水路289号三楼的家中侍读聆教,另外五个半天随恩师看门诊,其它时间在学校任教和搞科研。

恩师有七个子女,最小的女儿也长我七岁。中医的师徒情同父子,恩师和师母虽未明说,实际上心里一直视我为“老八”。在我曾经低落时,恩师就对我说过,如果过不去,可以和他一起过的,一片慈父心!当然,作为他喜欢的大弟子,在感激师恩之余,我肯定会自己去发奋努力的。

恩师每有大事必带上我去。那时,上海中华医学会仰恩师之名声,常安排他去中华医学会给全市医生讲学,恩师就带我去侍讲,他坐在讲台上讲,我站在一边写黑板。二十多岁时,能跟着一代名医在中华医学会讲堂的黑板上板书,是一件十分长脸的事。

恩师个头不高,说话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衣饰整洁。他对病人非常友善,不分老少妍媸,始终笑脸相迎,医德崇高。他的家境并非大富,却在七十多岁时,把自己行医的全部积善2万多元,捐给了上海市中医文献馆用作中医研究,这在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应该已属巨款。

他的大儿子当初为照顾父亲只身赴疆,但他回沪后,儿子却无法回来了。恩师看病时常遇高官,按当时的政策,他若开口或许也能解决儿子回沪的问题,但恩师终未开过口。他非常注重人格,非常体谅组织,严于律己律家。

恩师目光远锐,胸襟开阔,心情豁达。他反复告诉我,做人真诀十六个字:

“助人为乐,不乐即退;

与世无争,有争必让。”

行事真诀十二个字:

“拿得起,放得下;

进得去,出得来。”

健康标准九个字:

“吃得下,睡得着,拉得出。”

这些明理,言简而意义深远,我至今受用不尽。如今常有人夸我心态好,遇事放得开,其实恩师的16129真经早已植入我心。

恩师的学术核心,一曰“学”,二曰“辩”,三曰“易”。他治学严谨,一辈子在学习中,先后拜过三个老师,这是中医界里少有的。他学习中医,还力求西医印证。以后恩师长于带教西学中班,这与其之学大有渊源,和原来学西医的学生容易产生共鸣。

恩师之学,不谛于医。还包括哲、史、政论。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尤以米字为心得。他家里有很多名家中堂,他每月一换,总有一段故事可以告诉,让我发蒙开眼界。

恩师学而好辩,从不死守旧理。他喜欢提问,更喜欢学生给他提问。他常说:“学问是问出来的。”他从不文过饰非,从不回避失败。他认为每个医生都会有失败的经历,但大多数医生是不愿去谈失败的,只愿谈成功。他认为只有肯坦然面对失败,研究失败的医生,才会有进步。他写的医学名著《伤寒质难》,就是从记录失败案例开始形成的论著。恩师对我说,从失败写起,是这本书的唯一特点。

恩师从不允许我假他的名义发表医学论文,他直言我的水平不够量,会坏了他的名声。我们之间分得很清楚,他指导过的同意写上指导,他的文章是我整理的会写上张建君整理。

学辩之后就是创新,恩师一生致力于创新。他尝试着从各个方面对中医理论进行创新和突破,讲稿都是他自己写的,密密匝匝,字迹工工整整。如果不是1957年的事,他的学术著作应该不止《伤寒质难》一部。

恩师的用药自成流派,他治病很少用成方,但强调用“药对”。通常是一对一对地用药,阴阳互用,刚柔相掣。“药对”是先生发明的中医方剂学的法则。“八纲”是恩师发明的中医临床辩证法则,首见于《伤寒质难》。

1957年的政治灾难,使恩师的“药对”理论未入中医学正论,“八纲”的发明成为了“无名氏”的贡献,此乃中医学术之不公。恩师一笑了之,但我作为学生,却是要一直说下去的。我曾写过论文发表在1983年的《中华医史杂志》上,谈及了恩师对于中医“八纲”理论的贡献。然而至今,全国中医教材中仍未指明先生对此的贡献,今特以网文誌之:中医论病,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八纲。此学说是我的恩师陈苏生先生首先归纳提出来的。

事实上,中医界对恩师的学术成就也一直是景仰的、肯定的,但只及人,不及学说。1980年,山东中医学院学报编辑全国《名老中医之路》丛书,先生列第一辑,排第19位。但先生依然“与世无争”,不愿在书中谈“八纲”是他发明的,自称毗陵下工。文章是我执笔整理的,题目是《回顾与前瞻》。

1986年,卫生部委派中央新闻制片厂来沪拍摄纪录片,曰“抢救老中医”,恩师被点名首批进行拍摄。那时我已离开医界,恩师仍执意唤我回去同拍电影。当时,他的学生已经十多个了,大都是上海各大医院的院长和主任,论学术都是我的长辈。但恩师以中医门户之礼,仍以我为大弟子,坐头把交椅,依照排列先后弟子,记录片中恩师只把他的论文和我已发表的论文放在一起拍摄。

恩师开明大义,1984年,区委调我担任官职,我不忍弃医,周围也一片反对声。盖因彼时我在医学上已有建树,前景看好。但如为官,也可解决我当时生活中的一些无奈。

犹疑中,我去问了恩师。他淡然地说:“去吧,中国不缺好医生,但缺好干部”。我由此定夺,以后的奋勇工作,亦与师意有关。

恩师仙逝于世纪之交。弥留之际,我去探视,他已目不识人,口不能语,但仍能模糊地叫出我的名字,家人称异。但我心中明白,恩师于我一向严肃,但心里却是深深地喜欢我这个学生,或是“老八”。他早已把我融入了他的生命之中,我的性格很像他的青年时代,他可能视我为他的精神延续。

那天临别前,已弥留状态的恩师口中呢喃自言“到常州去”。家人以为恩师在噫语,让我别管。但我却明白恩师的意思,他是常州武进人,武进出名医,辖下的孟河镇在中国晚清医界形成过“孟河派”。恩师教我时,一直神往武进的医源,作为他的大弟子,我并未随他去过那里。此刻,在恩师弥留的意识中,应是突起了他和我的这条线,总是师生一段。或者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沟通,我把意思讲给恩师的家人听,大家戚然怅然。不久,恩师就去世了。

告别恩师的那天,发现一些依靠他成名的人没来,心里愤懑,但想想恩师的戒言,也就罢了。

忙碌商海,不再问医,与恩师家人也久无联系。晚饭后忽生思念,翻书一看,恩师正好百岁,是以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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