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一段时间了，各地警方频频打击当地取名为“天上人间”的夜总会，一度让我误以为那是一家K歌的连锁店，像“钱柜”一样。后来猜猜不是，那多强势啊？或许就是名字看上去漂亮，透发出诱人的想象力，所以行业内赶时髦的都抢了用了。实际上，“钱柜”是只认钱，不认小姐的；“天上人间”则小姐无数，但更认钱，认双份钱。
如今因被警方千夫所指，“天上人间”的名号陡然一落千丈，从天上掉到了人间，成了过街老鼠，狼狈不堪。然而心生奇怪，曾经怎么到处都是“天上人间”呢？那可是个不吉利的名字，就是从天上掉到了人间的意思，谁会用这种名字？而且据说生意还很红火，有谁愿意去那倒霉地方消费呢？自北京端掉“天上人间”夜总会以来，心里一直在纳闷着，以为“天上人间”这个词的意思，一定是被误读了。
夜总会老板，举止斯文的可能不少，满腹经纶的可能不多。就从取名“天上人间”可知，他们大概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原意，本来就是一个倒霉皇帝的哀叹，而不是生意人的口彩。采自南唐后主李煜的词，原句：“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其中的“天上人间”，一点都没有正面的意思，说的就是“天上”与“人间”的落差太大了，从天上掉地面了。帝王本来就生活在天上，百姓才生活在人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说的就是皇家和平民的区别，从天上归落到地上的人间，几乎等于从人间下到地狱，都是降级降等。
天上和人间，原为两个世界，可喻人境遇的截然不同。原先享受惯了帝王生活的李煜，在国家灭亡，自己沦为亡国奴成为平民的时候，肯定得回到了人间。痛定思痛，才华横溢的他才会说出了“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的千古绝叹。可能那家夜总会的老板是文化上的弱者，没有理解“天上人间”的原意，误以为是“天堂草原”般的意思了，以为是人间天堂，堂而皇之地命名了，于是悲剧酿成。那可是“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一类的哀词啊，以“天上人间”命名的不会是好地方，做生意的严重忌讳。
当然客观地说，要正确理解“天上人间”的原意确实有些难度的，那是一个典故，所谓引经据典中的据典就是一个词的后面有一个故事，今天已经很少用了。这个故事正好和“乐不思蜀”相左，都是落难皇帝，李煜的“天上人间”，说出了心里的不服气，所以最后难逃杀身之祸；刘阿斗的“乐不思蜀”，则掩盖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保全了自己的性命，苟且地活着。
我是在中学毕业以后才明白“天上人间”的真实意思的，之前也误以为是“人间天堂”的意思，后来一深入，才觉自己荒唐了。当然，若有人硬要将之理解为“人间天堂”，也没什么不可的，不过这个已被落难君王定格过的词，常人要改变其原意，有些难度，那就只能远远地避之了。这可能也是同一词句中，“落花流水”后来变为成语广泛流传，而“天上人间”却流传不多的原委。
类似的误读还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来自唐·孟郊的《登科后》绝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写他四十六岁时考取进士后的心情，其中含的“春风得意”和“走马观花”两个成语被广泛流传。同时也因这两个成语的教育意义，以后渐渐被社会“净化”了释义。其实“长安花”中的“花”，原意不是指花朵，而是指人，指唐朝盛行的歌伎。如果不“净化”还原成自然界的花朵，今人反而难以理解了。
唐朝的社会风气比较宽松，文人雅士是崇尚喝花酒的，长安著名的杏花园等处，更是新科进士们喝花酒的传统地方。唐朝的诗人中有“郊寒岛瘦”的评价，即：孟郊寒、贾岛瘦。孟郊四十六岁始得进士，可见其仕途不顺，心情压抑，那些新科进士喝花酒的地方，他该想了多少年了，没的去啊！一旦登科，心情狂放，还不把长安几个喝花酒的地方跑来跑去都看个遍？原来人家看不上眼他，总是落寞的感觉，今个登科，就是一场狂欢了，相当于今天一日逛几个夜总会。在现在的价值观里，我们显然无法对下一代解释这种狂放的，那像是个流氓。
其实就“春风得意”和“走马观花”的原意，也都是不太踏实的意思。中个进士就高兴成这样，涵养也就不够了，心里放不下东西，所以后人评价孟郊的量还不够大。人说花不可看尽，看尽了也就到头了，所以他最终只当了一个七品官。当然这不妨碍孟郊成为一个成功的性情诗人，不妨碍“一日看尽长安花”和“春风得意”成为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那种高兴劲和欢喜相的写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把“长安花”直白为长安街头的花或者街景，是时代的进步和教化。社会伦理的进化语境已经不一样了，当年时兴的“花酒”，在今天肯定是一种错误，为读书人所不屑的。我们不可能和今天的孩子去讲唐朝的新科进士逛妓院的。“净化”就是一种必然的社会过程，去芜存菁。但如真的还原到唐朝的环境去想像一下，一个男人，进士及第，独自骑着马儿飞奔着到处去赏花，一准是疯了。要去也去大雁塔，进士都要“雁塔留名”的。当然既然“长安花”的释义已经“净化”了几十年了，我们就应该按照今意去读解了，那叫与时俱进。
同样的误读，“长安花”是种进步，因为我们无法还原唐朝的社会和文化语境，只能“净化”着按照着字面去直解。诗的含蓄毕竟留给了今天我们“净化”的空间，久而久之，约定俗成，也就形成了新的本义了。但“天上人间”却不是，它的文化语境实在太厚重了，不存在“净化”或者转化的可能性，即使有人也根据字面去直解成“人间天堂”，一查典故，还是“落花流水”，用作名字，总是像在诅咒，远离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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