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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往事:肾脏“占位性病变”的B超神话

1987年夏季,R对我讲的那些话,至今不能淡忘。

那天上班前,我如常去病房,R平静地对我说:“我知道自己的病,已经看过书了,肾脏占位性病变都是恶性的,你不用瞒我了。我想把身后事拜托给你,一旦我不在了,你务必要替我照顾好我的父母,帮我把女儿带大。”

事发突然,我不知如何是好,先答应下来:“你放心!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会尽力的。”

R和我都是从这个医院出去的,曾经我是医生,他搞行政。彼时他是我的顶头上司,又是同班同学关系应该特殊。

进华师大没有多久,R就发现他的小便无痛性出血,尿检红血球“满视野”。一般而言,临床遇到血尿,有痛方好,可能是尿路结石或尿路感染引起的;如果不痛,麻烦就大了,基本是C(肿瘤)或者TB(结核)。

当时R四十岁不到,是家里的独子,医院里十分重视,临床检查很快就排除了肾结核,然后去华山医院做当时最先进的CT检查,查出肾脏有直径1厘米的“占位性病变”,后来又被更先进的核磁共振检查确认。

做CT时,R的心情低落,他对陪同检查的我说:“我一个人有些怕。”

我说:“不用怕的,我陪着你。”

机器转动前,医生让我出去。我说:“他有些紧张,我陪着他。”

医生说:“不行的,那是制度,而且这比X摄片的辐射要大。”

我说:“我也是医生,知道这后果,你就让我陪着吧。”医生终于不赶我走了,我站立一旁,看着R在CT机中过堂检查。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纯真。

也就是CT和核磁共振的诊断结果让R绝望了,然后向我交代了后事。

我答应了R的请求,但还是坚定地对他说:“我并不认为这是坏病,现在只有血尿和CT诊断,没有任何临床体征和症状,这并不能说明,你得的就是肾癌了。而且任何一项新的技术检查,一开始不一定成熟,有可能出现偏差的。”我让他淡定,承诺会尽一切办法去努力的。

当时干部医疗由我分管,我让医院一定要先确诊病因,要积极寻求上海各大医院支持。当时上海有个“肾脏病协作组”,每月一次在静安区中心医院举行大型疑难病会诊,上海各大医院的肾脏科权威专家汇聚。这比之前我带着R一家家医院去会诊好多了,高手们可以互动讨论,医院设法让R挤了进去。

第一次会诊,众多专家一致认为,CT的检查结论可以信任,建议再用抗痨药诊断性治疗,看看是否可以止血?但一个月下来,依然无效。

第二次去,来了一个市六医院的B超主任,他是泌尿外科主任出身,改行搞B超,做肾脏的位置感和透视感都特别好。他号称用B超检查肾脏,结论比CT还准。

会诊中,就他一个人持不同意见,他根本不相信众专家和CT已经有的结论,力排众议,认为这不是肿瘤。他说:“必得我做B超以后,才能确证。”

有医生对我说,他敢这样坚持,肯定有戏。果然他替R做了B超后,否决了CT和众专家的诊断意见,斩钉截铁地说:“这肯定不是肾癌,我敢保证,什么治疗都不需要做的,观察几个月就是了。”

R和我欣喜若狂,一身轻松。不久R就执意出院了,随后他延续几个月的血尿也自然停止了。他再没有去检查过肾脏,也没有确诊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至今活得好好的,估计他差不多都忘了这事了。

很多年以后,我和上海交大医学院的领导们一起吃饭,说起过这个怪病,提出过一个猜测:R的颈项部有明显的浅表性血管瘤,是否肾脏的局部也可以有?然后血管瘤意外地破损了,导致了无痛性血尿?并在CT检查中出现密度改变,疑似“占位性病变”?大家认为有此可能。

一场虚惊,也留下了一个永远的谜,R由于医院的认真检查免吃了一刀,保全了那个藏着谜团的肾脏。因为如果确认肾脏有占位性病变,而病人的一般状况又不错,外科手术摘除患病的肾脏,应该是首选的治疗方案。

一个B超检查的神话,从此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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