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看过小说《活着》,人生的交叉路,和商界的消长往往相像,故事可以一遍遍地轮回。今天还没有上班,就接了一个电话,当初让我在商界栽一跟头的张姓人,说是要送一双皮鞋给我。如今的欠债人不躲债,张时不时地会来找我,想叨点什么生意做做,送皮鞋是他的敲门砖。我不芥蒂,那是穿我自己的,他就是一个做皮鞋的,十五年前从我这里诳走了50万元,按他说的利率,现在早已翻几十倍了,世界上没有这么贵的皮鞋。
苍天不欺人,十五年前,我很快从那次跟头中爬了起来,以后在商界跌宕输赢,总体还是步步向上。张却定格在了十五年前,一杆老枪变成了一条咸鱼,再也没有翻过身来。不讲信用的人,结局就是这样,一旦滥用了最后的信任,也就是家徒四壁了。这十五年正是生意人的黄金岁月,他却早早地出局了,看着身边一批批富豪春笋出土,骐骥腾跃,落市的他只能作壁上观。
这次见了我,张还是不停地叹气,怎么一直不顺?就是旺不起来?是啊,在十五年前,他何等辉煌?台湾人还没有去昆山混的时候,他在那里已经有了一家规模不小,设备齐全的皮鞋厂,还有一辆在1994年买的桑塔纳,是当地有些名气的企业家。我是在重庆下飞机时认识他的,穿着一身名贵的皮衣,手提两只皮箱,伺候着我区商业系统的一位国企经理,两个人去重庆吃喝玩乐。
这是当年的社会生态,最早一代的乡镇企业家曾经都这样,陪吃陪玩地搞定国企掌门人,所以张的皮鞋可以源源不断地输入到淮海路的商店里,让顾客足下生辉,淮海路上的钞票也就滚滚地流向他的腰包。我虽然为淮海路的建设出过大力,曾经算是那些经理们的领导,但是做不成他们的生意,因为不谙此道。
那天碰巧了,那经理没有想到会在飞机上碰到我,就把张介绍了给我。说起还没有订房间,我就让他们到我预订的酒店一起住了。当时重庆、成都一带的房地产老板因为不懂业务,都很器重我,我可以随便签单消费。正刚刚辞去公职,我好想挤进他们的圈子里,也就抓住机会切入进去,在重庆好客地请吃请玩了,“抢”了张的饭碗。他们的下一站是成都,我让成都的朋友又全包了。
然而道不同,又一种“淮南为橘,淮北为枳”,我的陪吃陪玩非但没有带来商机,反而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在重庆,那经理认真向我介绍了张的为人和生意老到,让我肃然起敬,三个人密谋以后怎样公私合营,我酝酿介入皮鞋行业了。因为不懂业务,我能够做的就是投资,我积极要求加入他们的革命队伍,想分一杯羹。经理说:我乐见你们两个人合作,自己先接触起来,我就这样一头扎进了张的圈套。因为经理是我在组织部时培养的处级后备干部,我不认为他会坑我,不怀疑他介绍的朋友。他们俩可以这样悄悄秘秘地去大西南HAPPY,关系肯定非同一般。
离开重庆时,张去机场送我,知道我是经理的老领导,又买单请了他们,他的态度也是前倨后躬的。临别说好到上海后去他的厂里看看,我迫不及待,去看的时候,张说正好有一个大单子要接,需要50万的置办皮料资金,他给我三分利保底的合作分成。我初次为商,又有这样的背景铺垫,就把钱打了过去,坠入了一场噩梦。当时钱是一家由我托管的国企出的,后来我把债务带走了,又连带损失了20万。张签字确认我是以后的债权人,从此千年不赖,万年不还。
就在今天,张才告诉了我当年那50万的真实原因,一位北京的朋友骗了他100多万,由此他也害了我。也就在今天,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昆山人,户口就在我们卢湾区,之所以“潜伏”昆山,是怕我在卢湾的影响大,通过警方去抓他。我郁闷!还以为是农民企业家呢,结果还是上海人,还是同一个区的。
当年这50万差点把我压垮,甚至考虑卖了家里仅有的一套房子去抵债,但没有去找过那个经理一点麻烦,他们玩得实在太好了,但我有我的原则,在商言商,输赢全在自己,不会去怪别人的。
最生气的是,张后来又从我这儿诈去了2万元。大概在1998年的春节前,我的日子已经好过了,张来找我,说年后他的银行贷款下来了,可以还我的钱了,但是过年前先得上下打点,缺钱。我将信将疑,还是把钱借给了他,又是肉包子打狗。当时我对他说过,这2万元如果不还,就是存心欺骗,上苍不会原谅你的!
但凡心术不正者,观察力和判断力都有偏差,做任何事情会偏,机关算尽太聪明,结果反而落了大势。当年张看上去占了我的便宜,结果却失去了和我合作发展的机会。我虽然有点傻,信用一直保持良好,今年中小企业融资特别难,甲秀不成问题。倒是我自己不想再贷了,想调整规模,保留一家信贷银行就够了。张叹息没有资金发展,我说你就是一个案例:没有信用就什么都做不成,最好把十五年前欠我的钱还上,否则下辈子还是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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