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初,我们第二次野营拉练开始,依然是20天。所经的郊县中,松江县取代了第一次路过的奉贤县。但是这次出发前的准备工作细了,学校说,身体不好的同学可以请假不去。
我动过请假的心念,因为平足,第一次野营拉练时走得艰难,特别是从杜行到齐贤的那一次,雨中泥路行军,我的体力已接近崩溃。而且因为过量的长途行军,我的左膝关节下面的胫骨粗隆得了无菌性炎症,已打过三次“局封”了。
但最终还是决定去,男人好胜,不想示弱。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已经学会了“理发”,沿途正好可以为贫下中农的小孩理发。更重要的,因为我是学校写作组的成员,学校说在野营拉练时,就是校《野营战报》的“战地记者”了。这是顶不错的桂冠,所以我隐了病情,但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向亲戚借了一件自行车雨披,路上防雨。
第一站是松江的九里亭,从米市渡乘船过黄浦江。两次野营拉练的第一站如今都很出息,第一次的杜行,正与浦江世博家园相邻,我们卢湾区有好多居民动迁去那里;第二次的九里亭又正是现今商品房的集中地之一。这两个地区都很远,正好都是我在十四、五岁时步行一天到达的地方。
学校里已经重新编了班级,我们的班主任是年级组长,也就是“营长”了。平时差不多的老师,一旦野营拉练,立马有了高低,当然至少是个“排长”。我暂时成了“无冕之王”,按规定,学生在宿营地是不许乱走动的,更不能上镇里买东西吃。但“战地记者”,就不受约束了,这种感觉很好!
第二站松江住农民家,第三站是石湖荡,然后沿着沪杭铁路线行军。那天下雨,我们走了一段铁路就走回公路了,路边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穿着一身花雨衣,正站在路边啜泣。没有人劝她,军令如山,我们都像是敦刻尔克大撤退中的英法联军那样,只顾向前前进,没有人和她说话。那一幕情景,都三十七、八年过去了,依然鲜明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枫泾是第四站,一座美丽的古镇,已到浙江省的边上了。我们所住的那个村里有一座石桥,桥那边就是浙江的地界了。在枫泾休整了三天,我则抓紧时间写稿子,团部每到一站,都要出一期《野营战报》的。我要保证每期都得交文章,不是报道,就是散文。报道的基本内容是好人好事,艰苦奋斗、纪律严明等内容。我们写好稿子交团部,宣传干事刻好蜡纸,用笔一刷油墨,一张油印小报就出来了。
第五站是金山县当时的县城朱泾,我们的宿营地在僻远的农村,和在松江时一样。这一次野营拉练的“紧急集合”发生在朱泾,因为在居民区,半夜里没有吹哨,是老师来推醒的。然后夜行军到第六站张堰,那是今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高锟的故乡。在张堰匆匆写完了夜行军的感想,又特别采访了我们排的炊事班。
他们不容易的,好不容易学会了烧柴火灶煮大锅饭和炒青菜,到了张堰,灶头却是烧砻糠的。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并亲眼目睹,灶头边多了一个铁皮进料斗,勺一把砻糠放进去,灶火还挺旺的。
第七站是松江的华阳桥。第八站是上海县的莘庄了,这一次我们一共擦边了三个县城,莘庄是上海县的县城。眼看着马上就可以回到上海了,“军情”却真的发生变化了。我们奉命驻扎在原地待命,足足待了三天。这样,这次的野营拉练的总天数就超过20天了。
原来是美国总统尼克松首次访问中国,来上海了。上峰怕野营拉练的行军让“空军一号”在天上看到,这一线九个站,有好几支“部队”在路上,全上海还有其他线,共有几十万工人和中学生在成建制地行军,人家一准以为在大规模调集部队,容易生疑。上峰估计美国人有可能误会的。人家不会想到我们国家会让成千上万个学生娃,在野外像准军事部队一样地步行训练的。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天上轰鸣起来,一架巨大的波音707飞过我们的头上,美国总统尼克松来了。从此,我们身边战争的氛围渐渐开始消解,以后野营拉练也没有了。中美之间的坚冰一旦融解,来自苏联的战争威胁也慢慢消解,再喊“练好铁脚板,打击帝修反!”的口号好像也不合时宜了。
就这么当了一次没有闻过硝烟的“战地记者”,写了十来篇“战地新闻”。说来也怪,这次野营拉练我一到宿营地不能马上休息,还要写稿子,但是人却不如第一次那样感觉累,因为人又长大了一岁,体能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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