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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原来是“姑娘”!

真相往往是在偶尔的一瞥中被洞穿而发现的,然后可以让人产生一种颠覆的感觉,或惊诧,或感叹;时空在瞬间具备了一种穿透感,思想的位移打破了感受者的心理平衡,潮涌了,绪散了,严重的甚至可以让人不知所措,陷于一种短暂的迷失状态中。所以有许多人是宁可选择不要真相的,至少不会刻意去追求真相,模糊的虚像,公共认可的事实或结论,往往添加了一些人性的元素,使得真相比较地可口和可接受,就像我们都已熟悉了的面粉,总得加了添加剂才好吃一样。当然,这也可能使得一些公共概念与本原差之千里了。

一件小事,如果它的定论已经被普世接受了,一旦日后被发现真相另有其事,其震撼力也会被放大的。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们从小耳熟的俄罗斯民歌《三套车》,歌词中那匹可怜的“老马”,俄文原来的意思其实是“姑娘”,是当初翻译时译错了。歌曲的大意是:悲伤的赶驿车的小伙子,有个相爱一年多的心上人,可恨工头在姑娘面前说他穷,然后横刀夺爱,小伙子伤透了心,还要担心心上人“今后苦难在等着她。”可怜我们这些唱歌或者听歌的人,以讹传讹了半个多世纪,音乐课上,可怜的老师们还要根据错误的翻译,对学生们理直气壮地讲出关于“老马”的正确道理来:

为什么那匹“老马”是可怜的?为什么赶车的小伙子要为“老马”的命运而忧郁?然后我们都明白了,然后我们又都觉得似是而非。车夫的郁闷可以理解,就像今天的有些农民被动迁一样,但是很难理解“老马”被“财主买了去”之后,为什么“今后苦难在等着她”?难道财主家里连“马”都猪狗不如?“马”可是生产资料啊?是个人财产的一部分,难道财主会和自己的财产过不去?而且那个“她”更加让人费解。记得当年老师的解释是:因为小伙子已经和“老马”相依为命,感情深厚了,所以歌词就把“它”人格化成“她”了。不过,也有人说,那是一匹母马,俄文名词的阴性和阳性的区分严格,现在想想,真的令人啼笑皆非。

任何错误都可以有一个冠冕堂皇的解释,“打是喜欢骂是爱,男人烟酒是气派;莫道女人脾气作,不作味道出不来。”说不定就是一个故意的恶作剧,令人费解的错误,多数不是无心之过,而是一种刻意的所为。想当初50年代,我们国内懂俄文的人何其多?中学里就开始普及俄语教育的,社会上更是随便抓一把的俄语人才,这样一首普通的民歌,怎么就随便地翻译错了?而且没有被校对出来?按说,在唱出来,特别是收编印入书中以后,都有发现错误和改正的机会,为什么就没有人站出来指正呢?

可能就是因为后来“文革”了,“老马”的错译歪打正着,《三套车》于是可以继续登得大雅之堂。在那个时代,“老马”如果是“姑娘”,就不给力了。记得到处是革命歌曲和样板戏时,非主流的地方或者非主流的人群却在哼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抒发着被压抑着的青春心愿。我也哼过,觉得好听,还寄托着一种朦胧的念想。《三套车》是在学校的音乐课上学的,虽然好听,平时不大哼的,“西风瘦马”不会是“八九点钟太阳”的追求。但若那时的歌词中不是“老马”,而是“姑娘”,学校是万万不敢在课堂上教学生们唱的。

一首悲愤的控诉自己“被夺之爱”的郁闷情歌,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为自己的“被夺之马”而担忧的被压迫者之歌,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过当时还是有人将《三套车》当成情歌唱的,音乐自有它回归真实的力量。当年听大一点的人说,这是去插队落户的知青常常唱的歌,还就有人把“老马”改成“姑娘”唱的,不过没人知道那是在拨乱返正。几年前,我听歌唱家廖昌永唱过“姑娘”版的《三套车》,还觉得陌生而怪怪的,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已经习惯于听“老马”版了,有时候真相反而使人觉得别扭和难堪。

思想于是分裂,“老马”和“姑娘”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概念。但事已至此,又有谁可以号令习惯改变?任何东西,一旦血肉相连了,改变也可能是一种伤害,文化上的事情是不可能动外科手术解决的,看来以后只能让“老马”、“姑娘”双轨制了,各取所爱,各唱各的。思绪莫名地飘忽起来,从前有个笑话说:“女人是老虎”。而如今的“老马”,其实是“姑娘”,咋听起来像个神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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