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在西安的办公室和员工宿舍装修好了，已经晾了一个礼拜，再晾几天，也等天气转暖一点，就可以起用了。派去突击的的包工头小孙回沪向我述职，我听了很惊讶：“工费怎么要接近于材料费了？”本来通常是两份材料一份工的比例，我说：“我们这次是简装，地板又是上门包安装的，应该花不了多少工钱的啊？”小孙笑着对我说：“张总，您不知道，西安的人工费高得不得了。”那一口纯真的苏北话很逗人。
“你是在那里的劳务市场招的人吗？”我去西安时，见到过好几处民工集散地，有成群的工人在路边等着雇主。特别关照过小孙不要从上海带人过去，可以到那里去找帮工的，我们去西安，应该想着为当地人创造一些机会的，看见那些在寒风中等雇主的人，我曾动过同情心。
“是的，我就是去那里找的。但那里的油漆工是以每一套房计算工费的，不管里面多少活，每套房就是三千元的油漆工费。”小孙说。
“可我们是简装啊？连嵌披、打磨都不做的，直接把涂料刷墙上就是了。房门也没有做门套，就是门框加门，与普通的家装费工大不一样。”我不解了。
“是的，他们不管的，少一分钱不做。就是没人肯做，没办法的。”小孙的表情好像开了洋荤般地新奇着。
“还有，木工的工资每天200元，少一分钱都不行，而且活儿还做得一塌糊涂，不行的。我去过好几个地方找工人，结果都是看了一眼说不行的。幸亏我从上海带了一个木工去，上海的工人每天只要150元，活儿干得远比他们好。”小孙的笑容是那么的自信，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说这次回上海是准备调兵遣将的，甲秀在西安的几家商场马上就要装修了。他决定还是回到上海来找电工，加上差旅费，工价可能比在西安当地找人还要省，而且干起活来还得心应手些。本来说好他应在四月份回来的，可能新婚不久的妻子在上海想老公了，他又想回上海招工，就趁着工余的空暇回来了。
小孙是江苏建湖人，我在1999年认识他，当时他在我新搬入的商品房的楼上邻居家施工，在铺地板打洞时打断了我家的电源总线。我上楼去交涉时，他的态度很诚恳，好像活儿也干得不错，我无火可发，就顺手给了他一张名片，让他以后来找我。当时我正主理着一家装饰工程公司，需要有一支小分队为客户或者朋友搞搞家装的。外行人不知道的，家装和公共装饰不同，家装更加复杂，工艺要求更加细腻，而且得随时和东家保持沟通。小孙的木工活做得特别好，知道材料的与时俱进，为人诚恳而老实憨厚，容易得到客户的喜欢。我正需要他，当然他也需要我，他需要有长线的活干。
这一相处就是12年，尽管我在装饰工程公司只干了一年半，小孙却一直跟着我走南闯北。正是商品房市道大旺的时候，周围的朋友都买起了房，托我安排装修的不少，小孙一度还忙不过来，最多的一年中，他做了15套房子。我家、公司同事及朋友家的所有新房全是他装修的，我还特地在新思南广告为他设了一个工程部，给他一个经理名分，当然工资是不发的。他也很乐意，因为我事实上是他的业务员，在朋友请托不多的时候，我也会努力地介绍生意给他，也会把广告公司的的活分一点给他做做。同事们都叫他“孙老板”，但他的手下全都叫他“老板”。
在社会上，人是相互依存的，我努力为小孙找生意，也是希望他能够像一颗卫星，一直环绕在我身边，可以召之即来，来之能战。公司的小当家们曾经嫌小孙的工费贵，有工程不让他做，每每遭我怒斥，我不想自己的努力毁于一旦。小孙做事可靠，为人顶真，连为我家装修他也不会打折收费的，但是在背后决不会偷工减料，我可以放心地交钥匙给他做。并非每件事都要省钱的，有些事省心也是价值。这次他去西安就是，我向他讲明要求，把钱和钥匙给他就行了，然后他再和我结账，具体买什么东西？怎么做？根本不用去管的。如果临时委托西安当地的装修公司做，哪会有这么省心的？
但是这回小孙的笑容告诉我，我们未来可能要再见一段时间了。他清楚自己的实力，面对着方兴未艾的西安市场，他应该有机会去大赚一把的。沿海城市技工的素养和效率应该是西安所缺的，这次他去西安做完我们的活，说不定就会在西安生下一脉根了，邻里邻家的都会打听介绍的，他的活计在上海也属上乘，到西安肯定算是一流的。孙老板自有孙老板的活路，西安的家装人工价比上海高得多，他不会不动心的。真是发现了新大陆，说不定这次就是回来和老婆商量，准备一起去的。
也好的，我早已不做装修了，周围买房的朋友也少了，公司的也已经明确向工业方向走了，孙老板应该有自己的考虑了。当年从苏北到上海，今天从上海向西部，都是一个道理：人向高处走。西安的生活成本不高，干这一行的收入却离奇地高，换成我也会动脑筋去的。人挪活啊，相对勤奋的南方技工，工作素养在西部又绝对有优势，干吗不去？那真是他的新大陆啊。
很多事情，都不是想当然的，并非上海的一切都贵的。2002年，我们为上海市社保中心做信息栏时就发现，宁波杜厂长那里的人工费和材料费都比上海的贵。同样，号称出海鲜的宁波，海鲜的价格也比上海的贵。当时就想明白过一个道理：上海的的需求比较大，出路容易了，资源就相对充足，价格就相对平抑了。西安的道理也一样，虽然外出去建筑工地打工的人不少，但是技术要求更高的家装工人却不会多，同时那里的需求也比上海要少。但是现在有机会了，世园会必定会带动西安的发展，像孙老板那样的技术骨干，正是那里所需要的。无意中，我又为他引领一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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