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馨里在自忠路上,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和隔壁的宴心寺一样,在跨新世纪后,兰馨里已经被夷为平地,长出了绿油油的青草和很多知名或不知名的大树。
   
我出生在兰馨里,和上海的婴儿大都在医院里生的不一样,我是在家中呱呱落地的。我排行老二,姐姐和妹妹都在医院里生。母亲说,那一年医院床位不够,助产士就到家里来接生了。
   
母亲说,生我时折腾了十多个小时,差不多要去医院剖腹产的时候,我才勉强出来。助产士用手抓住我的头拔出来的。由于用力大,且又缺钙,我的前额被助产士的拇指按出了一个凹,长大后才慢慢长平。
   
我出生后的样子奇异,母亲描述我硕大的脑袋东倒西歪,全身有很长的黑色胎毛,让人见了怕。一个月后去医院检查时重12磅,约等于9斤了。
   
母亲说怀了我12个月,祖母、外祖母也这样对我说,还说:12个月的男孩是个宝,12个月的姑娘是根草。这话一直听到我长大学医以后,知道怀胎12个月是不可能的,只是一种假象。
   
兰馨里的名字刻在弄堂口的匾上,但口头上大家都叫“兰香里”,甚至有叫“烂生梨”的。从前弄堂里三教九流汇集,情况复杂。
   
房子是三层楼的排屋,前后依次排了4条弄堂,又被中央的大弄堂分成8条支弄,一共有50多个门牌号,每号三层,是老上海典型的七十二家房客方式。
   
我家住一号,底层分前客堂、后客堂和灶屁间。前客堂人搬走后变成里弄生产组的作坊,每天阿姨们来上班加工童帽,后来也“拆纱头”。后客堂是“阿吉姆妈”一家四口,灶屁间则住着张胡子一家五六个人。
   
灶屁间楼上的亭子间就是我家,邻居们叫我母亲就叫“亭子间阿嫂”或者“新阿嫂”,一直叫到我20岁搬走时。
   
楼上还有一间亭子间,女主人我们叫她“孃孃”,她老公姓张,待人蛮客气的,突然有一天不回来了。原来他是国军的一个什么长,以前有血债,一次在上海街头被熟人发现并跟踪报警,作为漏网反革命被抓。以后我在马路上的法院公告上看见他被判刑12年,后来他病死狱中。
   
我家对面是间人站不直腰的二层阁,住着老妪毛毛娘,但我们从没见到过毛毛,倒是一个老头隔三岔五地来住上一夜。毛毛娘和大家处得不错,从不多是非。据大人说,毛毛娘是老头子的小老婆。
   
大人们还说,毛毛娘年青时很漂亮。住在兰馨里的好多人都是谜。毛毛娘,孃孃老公都是,还有后楼的老吴伯伯。
   
老吴伯伯单身,在一家纸盒厂工作,偶尔会有一个女子上他家吃饭,我们小孩子老在门外偷听,但说话声很轻,我们从来没有听见过什么。因为平时对大家很客气,所以也没人去议论他们什么事。老吴伯伯基本是吃里弄食堂的,家中没有炉子,偶尔生火是用的煤油炉,煮个面什么的。
   
前楼住着“好姆妈”,老俩口没有孩子,天天争吵。终于一天,老头子撒手人寰,留下“好姆妈”一个人过日子。“好姆妈”比较多事,爱管闲事而且话多,脾气臭。谁家吃得好一点也不行,谁家里有事她都得打听,然后当短信发布平台。好像邻居中就没有和她好的,谁都让着她、避着她。但她和我家还行,我母亲一直礼敬她,而且她的家信全是我写的,她的外甥、侄子来信全得我念给她听,她几乎就没说过我家什么坏话。
   
前楼上面是三层阁,没有固定的楼梯上下,要上楼得先将平靠在墙上的扶梯放下,爬上去后再复位放好,否则前楼的人就不能进去了,下楼时也一样。住着阿德宝一家,他妈就叫阿德宝的妈。阿德宝比我大2岁,但调皮捣蛋,从小就进了少教所,他姐也在劳教。
    光这一个门号里,人物和故事就已经很多了,其它的门号里还有,不少是过去的白相人。所以在“文革”中,自忠路虽然算是“上只角”,“兰香里”却是“上只角”里的“下只角”。
   
房子是木结构的,用火都在里面,但从来没发生过火灾。室内装饰基本是旧报纸糊的,偶尔才见有钱人家用花墙纸糊的。小时候,旧报纸糊的墙和天花正好是我的识字课本,吃饭睡觉时都能看见,我回上海读小学二年级后,阅读量的拓展就是靠这些糊在墙上的旧报纸。
   
兰馨里虽然拥挤简陋,我家对面的沿街房却是法式的排屋,住着有钱人和老板,开米店的、开药店的都有。我大姑妈一家也住得光鲜响亮,因我大姑父是白俄家的大厨,也算有钱。大姑妈的楼上住着我小外婆和表姨一家,当年我的父母就是在各自走亲戚时经介绍而相亲结婚的,所以就近借了这三教九流处的房子落户。据祖母说,也花了两根条子。
   
如今这一切早就过去了,本来就应该过去的,那个地区每平方公里人口有12万人,人口密度应该是中国之最了。拆除兰馨里是所有在那里住过的人的心愿,是城市的进步。
   
然而当熙熙攘攘变成青草大树,人文的记忆也就容易泛起,留下这些文字,留作已经告别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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