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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弱势家庭的幸运故事

   

我的父亲母亲,在年轻时代显然是弱者。外来移民,文化程度不高,居住条件差,他们结婚时租的8平方米亭子间,一直住到我实足二十岁。经济勉强温饱,家门还遭遇过不幸。无论如何,总是社会底层人。

   

曾经感慨地对几个外来的小同事说,我的父母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忍受了远比在农村艰苦的生活和工作考验,才使自己真正融入了这座城市。从严格意义上说,他们是在退休以后,才真正成为了一个上海人。无论从生活态度和社会价值观,还是从家居布置以及饮食口味,他们都是在我们这一代开创新生活之后,才真正拥有了上海人的城市生活方式,完成了一个上海人的社会定格。

   

说这话的意思,是希望小朋友们不要像我的父母那样,再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使自己真正融入这个城市。因为大家都是有文化的,又在公司工作,又是信息化时代,必须尽快缩短与这座城市在文化上的差距,尽快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

   

上海人是否排外?是否傲慢?是否认为外来人都是乡下人?我的观点一向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要求小朋友们不要试图以找出别人的毛病,来掩饰自己的不成功;不要以议论别人的不足,来容忍自己的不进取和不坚韧。

   

这方面,我推崇我父母的那一代。他们从农村来到上海时,条件远比今天艰苦,环境远比今天恶劣,看到上海有钱人的白眼,听到的恶语远比今天的打工者多。但他们懂得熬,熬就是不抱怨,然后不放弃、不抛弃。这也是我看《士兵突击》时,感觉很震撼的缘故。

   

父亲从宁波到上海当学徒工时,天天就在低人一等的环境下工作和生活,唯一的想法就是坚决不当“回汤豆腐干”,那让人瞧不起,更不可能再回农村老家去。那时候,熬不住的也有,但父亲熬住了,是上百万熬住的人中的一个。

   

母亲19岁从宁波来到上海,和早出来几年的24岁的父亲结婚,20岁时生下了我姐,以后每2年生一个,是我和妹妹。“农民工”父亲在29岁时垫了“上海人“的刀头,被弄出个“反革命”罪名。24岁的母亲就只能独自带我们三个孩子生活了,那是何等的艰难?

   

但是母亲不抱怨,坚持在上海生活不放弃,三个孩子一个也不抛弃。节衣缩食,靠干苦工来养活我们,而且从不申请政府救济和我们的学费减免。在周围的一片白眼中,她尽到一个妻子和母亲的完美责任。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母亲说人家不好,她只是要求我们好好做人,努力读书。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我们三个孩子就随着外婆回到农村生活。情况稍有好转,母亲又接我们出来,继续在上海接受教育。

   

曾经奇怪过,我们老家的生活很优越的,母亲为何愿意到上海来挤“鸽子笼“?做苦工,受白眼,过着看似没有指望的日子呢?长大以后,就慢慢地理解了。那是一种朴素的追求,农民在本质上是向往城市生活的。向往就得奋斗,就得付出,就得忍受一切,包括歧视的白眼。只要认识到自己在移位,眼下生活在底层,也就没有了心气,也就意识不到周围的排外了。

   

我从宁波乡村小学转学上海读二年级时,肯定是一口宁波话,对襟的中式布衫一直穿到小学毕业,一只黑铁皮的铅笔盒是外婆在我读小学一年级时在农村商店替我买的,我一直用到研究生毕业。这一路上,在学校、在班级、在弄堂里,要遭受多少排斥、欺侮和冷眼冷脸啊。但我不介意,我的幸福在于每次考试和测验,成绩都比别人好。母亲每次开家长会,拿到我的成绩单时,总是一脸桃花。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幸运之神会眷顾我家。我父母在上海是零背景,但三个子女在那个年代里竟然都没有务过农,是不是应该感恩天大的幸运?姐姐70届,我73届,妹妹应该75届,绝对逃不掉去务农的,我们也没想过逃,然而我家竟全“逃”脱了,其中我还“逃”了三次。

   

这就是弱者的幸运,因为不抱怨、不放弃、不抛弃。因为吃够了苦还坚持,上苍也就网开一面了。对于我思想朴素的父母亲来说,三个子女都意外地与农村擦肩而过,仅仅是少了一份心事。但他们不知道,上苍这份馈赠的份量有多重!以后我在机关里工作,知道像我家这种情况,同年代里绝无仅有。

   

姐姐70届从上海凌云中学毕业,肯定要去外地插队落户的。弱势的父母无办法可想,只能挑选让她去安徽全椒县插队,并逐步替姐姐准备行装,连被柜也买好了。小人家得小步多走,怕行程确定时来不及准备。就在差不多要出发的时候,一位“老大难”同学被学校做通思想工作去务农了,但她点名要去安徽全椒。去那里的名额已满,因为我姐在家排行老大,并不是“硬档”,又有哮喘病,学校就让我姐把全椒插队的名额让出来,在家病休,姐姐侥幸留在上海了。

   

两年后,我中学毕业。因为姐姐病休,我就得按老大算了,按政策到上海的市郊农场。然而,好心的老师们,全年级的老师一致同意让我读书学医。事后我才得知,像我这样情况就三个人,学习都不错的,所以老师们一致意见将我们三同学去读书,全家又是喜出望外。

   

本来,在毕业分配以前,母亲动过脑筋想让我妹妹留在宁波农村,换取我在上海市区工作。妹妹一直随外婆在宁波,要升初三了。可就这次,外婆搞不定了,宁波乡下坚决不让我妹妹落户那里继续读书,外婆想尽办法都不成,妹妹就得回上海读书了。

   

母亲正含泪准备送我去务农,不料天眼开了,我留在上海读书。同时妹妹也从宁波转学回到我刚毕业的上海东风中学,经过测验,她的成绩跟不上,学校让妹妹从初一读起。这样,她的75届就变成77届了。上海的75、76届都有务农指标,妹妹逃不了的。可77届恢复了高考,取消了插队,妹妹也就与务农擦肩而过了。

   

父母在弱势中的幸运并没有结束,在社会“下岗”大潮中,除了我是主动辞职经商的之外,我家就没有“下岗”的。而且我姐我妹都住进了自家买的商品房,我父母则住进了我买的两房一厅。母亲曾不止一次自豪地说,家族里她那一辈中,目前就算她的日子最好了。

   

母亲早就逢初一、十五吃素敬香了。原本不信的父亲,迈过80岁门槛后也常常去法藏寺敬香礼佛了,他们这是在感恩。他们知道,凭他们的力量是做不到这一切的。弱者的幸运,其实就在于承认自己是弱者,又不甘自己是弱者。不计较强者的态度,又不承认强者的态度。然后甘愿多吃苦,多努力,不幻想一步登天,不羡慕别人的富裕,心安理得于自己的小福。然后积小福为大福,关键时候,上苍就会开眼。上帝为你关上了一道门,一定也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人生的一切苦都不会白吃,一切努力都不会白费。多看自己的不足,少说别人不着边际的不是,别心安理得于在对别人的指责和议论中寻找自己的快乐。有志气、有恒心、有韧劲去和强者过招。这样,弱者也就不弱了。

   

我父母的人生经历,给了我这样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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