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吃侬的肉,还侬的壳,张家老伯伯,问你讨只小花狗。”这首沪语童谣,小时候听得很多。当时听得真切,和顺,完美和温馨,长大后却感觉有些飘渺和跳跃,前后的意思并不连贯。好像童谣并不需要逻辑上的支持,只是糖粥的概念却是具体的,美丽的想像曾伴随我渡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小时候常食粥,家里烧上一锅,就着酱菜、大头菜、乳腐就填肚子了。但我最喜欢的是拌上一匙白糖喝糖粥,此时“笃笃笃、卖糖粥”的声音会在耳边响起,童谣仿佛天籁,糖粥百般芬芳。喜欢吃甜食是小孩的天性,再穷的时候,过年过节,小孩的嘴巴里还是有甜味的。所以小孩对于过节要比大人兴奋,因为甜味就是一种期待。
   
再优秀的家长,哄小孩也少不了一个“糖”字;再调皮的小孩,也很难抵御糖果的诱惑。生理学研究表明:人的味觉敏感取向,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孩提时代,舌头上的味蕾善于感受甜味,所以小孩喜欢甜食。及到年龄增长上去,甜食渐渐淡去,咸鲜味开始诱人了。然而咸鲜味只是让人喜欢,无法像甜味那样,可以摄住小孩的魂魄。
   
我喜吃甜食的时间延续得很长,大饼、面包和豆浆一直喜欢甜味的,也曾奇怪为什么有人喜欢喝咸豆浆?直到自己年龄大了,喝咸豆浆的感觉好了,才明白彼此的不一样。甘甜原是青春的口味,曾经公司的小朋友吃着够甜的提子饼,硬要我也尝一口:“张总,很好吃的。”但我已过了嗜甜的年龄,提子饼早就吃了个够,也确实好吃,但现今完全没有了想吃的欲念。
   
当然能够吃提子饼这类的甜食,也是在我参加工作以后,有了足够的零用钱才能享受的。在此之前,我最爱的还是糖粥,那是主食,白糖拌进粥里,绵甜软甘,食髓知味,还真的大快朵颐。那时家里再穷,母亲也不反对我喝糖粥的,所以糖粥就成了我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候最美好的食物了。只是任何喜欢,总会让人付出一点代价的。
   
中学毕业后,我进卫校学医,当时学医要先到五七干校学习劳动三个月洗脑子,要以劳动的汗水来冲洗我们虽然年轻、但已经肮脏了的灵魂。卢湾区的五七干校在崇明岛上,工作艰苦但吃的还行。当然,早餐永远是稀饭、酱菜和馒头。
   
不知怎的,在崇明的寒风中,我竟然深深地怀念起糖粥来了,但是白糖凭票,不能随便买的。终于老师回上海出差,问我要带点什么?我说,就带点食糖,早饭可吃糖粥。几天后,老师替我带来了一罐白糖。于是我每天早上又欢欢喜喜地喝上了糖粥。谁知开始了“批林批孔”,干校要我们学员检查“资产阶级倾向”,我让老师带白糖,喝糖粥的事,自然就成了靶子。
   
事情还是替我带白糖的老师抖出来的,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他以这个事例解剖我的思想。认为我们到五七干校就是吃苦来的,我怎么居然就想到了早上要喝糖粥?而且全校200个学生中就我一个,应该是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苗子,应该斩除。我有些尴尬,好歹还是个学生头,小孩子的习性,当众抖落给众人看,总有点不好意思,只能把余下的食糖丢了,以示和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决裂。很可惜的,那是父母省给我吃的。
   
当时有点怪老师,明明是你替我带来的,还要当众揭我的短。当然事情很快过去,后来老师是我的中医启蒙师,一直最看重我在中医事业上有造诣的。我们的相处一直很好,糖粥事件,只是我们之间一个无关痛痒的小疤。然而糖粥的阶级性由此烙下,再也没有喝过白糖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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