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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终身未嫁，族内几个小辈也都在美国，就几个学生每年时不时地去看看她，陪陪她，会烧的还会带几个菜去。最早是几个人一起去的，时间一久就有了默契，分别去了，你中秋，我国庆的，让老师身边摊多一些人气。节日时候，最容易寂寥，且在病中，需要人气的温存。
   
生命的价值在于活着，活着的价值在于记挂。每个人都有要记挂的人和事，没有也会滋生出来，盼明天的太阳照样升起，也是一个念想。在老师的生活里，这四五个学生，就是她生命氛围的一个部分，彼此记挂着，已经分不清是责任或者寄托了。
   
常常感叹社会的意义，亲情之外，还有一层可以代偿的温情，值得人去记挂或依托的。师生关系就是这样，怪不得私学时代，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社会因此厚实成文明的底线，无关乎政治，自然存在着，老师和这几个学生，都是普通市民。
   
老师痛恨政治，她这一生就是被政治误的。中秋节前我们携儿子夫妻俩去看望时，她说起了那一次次的运动，语气充满怨愤。大学时“反右”，接着是“四清”，然后分配去外地工作。最恨是“文革”，家被红卫兵抄了，住房被造反队没收一半，她在外地患结核病死去活来，却不敢回来。后来终于回来了，又为工作折腾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安稳了，已经失去了恋爱嫁人的机会，她想嫁人的。
   
她家在“文革”中被没收的房子，最后没有落实政策，因为她父亲在解放后的一次运动中，已经把房子的产权“交公”了，只有居住权，没法落政。
   
老师很少谈及这些事，生命最后一个阶段，总会有个小结的。她知道自己随时都会走，对人生无限眷恋，就会勾起种种怨愤。她这一生太不顺利、太不完整了，而且没有人会对她说声对不起。她还得为户口回来，找到工作，顺利转正等事感恩，我理解这种怨愤。一个平民的生活剪影，是社会意义的切片，光荣不是自己说的。
   
老师说：她不喜欢去美国生活，同学、亲属都在那里，她最后选择留在上海，是因为熟悉和习惯。这里有她不管好不好的过去，还有一批她可以信托和代偿的学生，有她自己的家。一个人的家也是家，相信老师有过恋爱的，这个秘密也许是上海这个城市让她记挂的一个部分。
   
我感受着老师的孤寂，思考着公民的归属感，其实很简单，爱国可以和政治无关。民主的道理很本原：多数人是不喜欢政治的，民众选一批可信的人去打理那些复杂讨厌的政治，然后大家各自安居乐业，不受政治的纷扰。老师和我们这一代都受过政治运动的影响，希望后代能够安安静静地生活，算是国庆节的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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