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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两次“英明决策”

   

外婆王杏云是在2001年去世的,享年93岁。膝下就一双女儿,大姨和我母亲,大姨育四子一女,我母亲育一子二女。第三代中,数我和我妹妹与外婆相处的时间最长。妹妹和外婆共同生活了十多年,我则回乡探望次数最多,读书时寒暑假回去,自己做生意后有车,常常回去看望。.

   

因为这样,我和外婆的接触就比较多,也知道外婆的一些内心活动。总结起来,外婆的一生中有两次决策让我敬仰备至。

   

第一次是在“三年自然灾害”中的1962年,外婆独自一人带我们姐弟妹三个回宁波老家生活。我父亲在1958年稀里糊涂地当了反革命,全家的生活靠时年才二十五岁的母亲一个人干苦力挣钱,又遇“三年自然灾害”,我们几个孩子吃不饱,外婆决定放弃她在上海的户口,带我们三个孩子去乡下,外婆相信有能力养活我们仨。

   

外婆离开上海前,对众亲戚放下豪言壮语:“此去即使讨饭,也要将这三个孩子带大”。当时外婆已经50多岁了,生活基础都在上海。大姨和我母亲,还有外婆的哥姐弟妹,都在上海。她的兄弟姐妹或有劝阻的,外婆一概不听。当然,她还给出了另一个理由,说是回去陪我外公。

   

外公是在我出生之前去世的,安葬在宁波老家山上。外婆说,她总是要回去的,不愿意将来百年之后在上海火化。现在只不过早回去几年,也好替我母亲带孩子。

   

其实外婆就是为我母亲,为了我家三个孩子回乡的。正是政府动员回乡的时候,外婆并不在被动员之列,她自愿回乡,因为农村的生活成本低,乡里乡亲或可以周济一些,凭我母亲和大姨每月寄来的生活费,一家四口可以生活了。

   

大队长杜朝宝叫外婆“叔婆”的,他把自己家的两上一下楼房给了我们住,并分给了外婆一块自留地,外婆种了些蔬菜,解决了我们日常吃菜。每年队里分口粮,我们也算一家,不足部分,母亲寄来全国粮票,外婆去粮站买。外婆很会安排,节约下来一些全国粮票,换给同村人也是种人情。

   

外婆自己有两个侄子,还有不少远房亲戚,时不时地会拿些红薯、土豆、萝卜蔬菜来,我们的生活很快就殷实起来,姐姐也在村里的小学读上了书,一切顺顺利利。从踏上老家的那天起,我就没有饿过一次,反倒是因为贪吃,积食了几次,在“三年自然灾害”中,这可是种奢侈病。

   

杜大队长是全村最富的人家,也是当地出了名的大善人。解放前每当灾年,他总是开仓济贫。所以土改时,尽管他家有很多水田,至少是富农以上的成份,但全村人一致评他为中农,并且当了大队长,直到“文革”后退休。

   

从对待我外婆回乡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杜大队长的善良了,拿自家的房子给我们住,分自留地和口粮给我们,绝对菩萨心肠。外婆一直对我说,方圆几十里,没有人不知道好人杜朝宝的。

   

外婆在全村的口碑也极好,除了在族内辈份最高,还因她从上海来,开过眼界,村里有什么事都少不了和她商量的。直到外婆去世前,我家一直是全村的议事堂,村里的红白大事,外婆基本上是秘书长,常常还兼总厨,她自认为是全村人中菜做得最好的。以致于她日后七八十岁的时候,外婆也经常自豪地对我说。方圆几十里,没有人不知道我“沈家门太婆”的。我外公生前在沈家门当船老大,所以家乡人都叫外婆为“沈家门太婆”。

   

外婆常带我们去自留地种菜、锄草、施肥、浇水,采摘。周边村庄每有大集小集总会带我们去赶集采购,也让我们去看热闹,开眼界。家里吃的水是从井里提的,或是从池塘里抬的,先是外婆和姐姐一起抬,等到我上小学,就是姐姐和我两个人去抬了。

   

就是砍柴的问题没法自己解决了,都是亲戚和邻居们帮忙,实在接不上时,外婆也会自己迈着小脚上山去砍一些,或者去买一些。家里没有男劳力,在农村生活确实有些不方便。以后我在中学时代寒假回乡,总会上山替外婆去砍柴,也可堆上小半间柴屋了,所以青年时代我爬山的本事不错,老家人夏季放暑假是不上山的,怕蛇。

   

外婆的第二个让我佩服的决策,是关于她祖上的遗产处理。一次暑假,我去探望外婆,她的姐姐也来了,外婆让我陪着她老姐俩去东钱湖边的冠英庄看老房子。

   

从没听外婆说起我家在东钱湖边上有房子,她也从没对我们说过要去冠英庄看房子。这次是她姐姐提出要去的,带来了上海几个胞兄胞弟的口信,务必请外婆去看一次。

   

但我小时候听外婆说起过冠英庄这个地名,她在那里生活过很多年,好像就是住在一幢很大的房子里。曾经一次有贼入室,年轻时的外婆正好独自在家。但她胆大出奇,操起一根铁棒,拖在地板上让它作响,同时用力跺脚,作男人脚步声,吓跑了盗贼。外婆说,如不这样,一个女人可能会吃亏。

   

外婆成家后住沈家门,和上海常来常往,我母亲姑娘时的大部分时间是在沈家门过的,一个表舅妈曾经就是母亲的闺友。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在现在的坊前老家外公没有留下房子了,也没听说在沈家门有,外婆的老房子大概就在冠英庄了。

   

但外婆为什么从来不去?从来不说?心生奇怪,但那次一去也就明白了。外婆的冠英庄老家是一座大宅院,祖上应该是豪门。雕梁画栋,前后几进,房间很多。我们看见围墙之内住着十几户农民,当地的大队部也在其中。

   

有一家农民还认识外婆姐俩,见我们去非常客气。外婆轻声对我说,他就是当年留下看房子的,如今早已成家生子了。他让儿子去河里捕了一些鱼虾来,招待我们吃了顿丰盛的午餐。然后带我们一间一间地去看房,都住着当地的农户。他对外婆说,房子旧了,结构门窗还是保存完好的。

   

二楼是西式作派,有长长的木制走廊,岁月已经剥蚀了油漆,但仍能看出当年的辉煌。我在走廊上想像着外婆年轻时如何拽着铁棍在夜间驱贼的场景,低声问外婆。外婆笑了,兴奋地领着我重新演示当年她从哪一扇门出来,从哪一部楼梯下楼的。我自然是无限敬佩,更被这幢属于我家的大宅院兴奋不已。

   

外婆告诉那看房的,也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他们,午饭后我们就离开了。路上,外婆姐俩一直在嘀咕着什么,我没听见,但心里一直是问号,我们为何不住在冠英庄?那里是平原,我们现在住的外公的老家是下去二十多里路的山区。

   

猜想母亲的祖上一定发生过什么大事?为何扔下这么大的宅院,外婆的兄弟姐妹5人都在上海呢?外婆成家应该是在上世纪的30年代,但从她和那看房人还熟识,以及她一个人管房的故事来看,在四、五十年代时,这幢房子应该还是外婆管着的。而这么多农户住进来,肯定是土改时候的结果。外婆的祖上是做什么的?外婆从来不和我们提起,连我母亲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外婆从小过的是大户人家的生活。

   

外婆曾经对我讲过,因为封建时代,女人不能读书,如能读书,她一定是名牌大学生。从这些片言只语来看,外婆当时应该是有钱去读书的,只是封建礼教不让读而已。外婆的家世像谜,也永远是谜了。

   

在没有去过冠英庄这座大宅院之前,我只认为外婆是个不寻常的村妇,因为她的见识要远高于家乡的农村人。但见过那大宅院以后我渐渐明白了,外婆不是农妇,她的兄弟姐妹也没有一个像农民的,而且都是老上海。不管怎么,如果在解放初期和“文革”初期,外婆还住那样的大宅院就不会是今天的命运了。小说《活着》,有差不多的描述。

   

80年代初,我父亲被平反了。我回到乡下看外婆,外婆自然高兴。我问起了冠英庄的那座大宅院,是否现在也可以落政还给我们了?外婆淡淡地对我说:“你不要管这件事,我不想要那座房子回来”外婆告诉我,她的几个兄弟姐妹都来信希望她去要回那座大宅院,因为外婆是最后的管辖人,现又住在宁波乡下,但外婆不愿意。她是吃斋念经人,她告诉我她不愿去要回那座房子的理由:

   

1、如果真要得回来,这几十户农家将来住哪儿?他们已经在那里生活几十年了,已经习惯了,包括那个看房人。外婆说,不想要回房子赶他们出去。如果宅院收回来,他们还住着,收回也没啥意思。

   

2、要办这样的事,得劳神耗力。兄弟姐妹都在上海,这儿讨房的事自然全得我去做。而且他们实际上对这座房子并没有太多的感情,我一不热情,他们也就不来劲了。

   

3、这样大的一座宅院,分到她5个同胞身上也就不大了,如果最后落到我们第三代身上怕是已经不值一提了。外婆很怕一旦真的兴师动众要回来以后,整个家族里就再无宁日了。为了不大的利益,亲戚间再闹出不开心来是最没意义的事情了。

   

外婆字字珠矶,我豁然开朗。是的,我瞎起劲什么呀?我还明白一个外婆没说出来的理由,在她们封建的王家,女人并无话语权的,房子一旦要回来,她一定作不了主的。她又何必去趟这没必要的浑水呢?我不得不佩服外婆的慈悲、睿智和冷静。

   

外婆的晚年很幸福,1996年,我和表哥合着为她在老家买了一座两上两下带院子的房。外婆住上了自己的房子,而且是两个外孙买的,感觉很有面子。她一直说,别人生5个儿子都没法养老,她生了两个女儿却兴隆旺盛。她老人家去世后,我们轰轰烈烈的请全村人吃了顿最丰盛的饭,给每家送了一份礼。这是外婆最后的愿望,她要这个面子。我也正好谢谢这个曾经在困难时接纳过我们,并长期照顾我外婆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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