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晚上,我参加了一次别有意味的生日宴。一个党的基层领导干部,退休已经一年多了,辖区的居民凑份子为他过生日,一共办了5桌,切了一个三层鲜奶蛋糕,场面喜气洋洋。主人翁老郑,原打浦桥街道党工委书记,闻名天下的“田子坊”,是他在任期内的一项大作。贺客肯定是田子坊的新老居民了,老郑带领他们造了福,他们念着他,为他做生日。梅森特地通知我参加,因为田子坊也是我们三个人友谊的结晶。
   
已经不止一次参加田子坊居民的聚会了,每有类似的活动,老郑或梅森都会通知我参加。但我一直是客人的角色,不像老郑和梅森已经和田子坊水乳交融,和居民们亲如一家了。但参加这样的聚会,每每会让我感动,因为田子坊也是我的一块心头肉,我的一个梦想,经过老郑的和梅森的十年坚持和奋斗,终于成真。三个人中,老郑是我26年的好朋友,梅森是我36年的好朋友。13年前,他们俩经我牵手成为了搭档,共同开始田子坊这一神话的创造之旅。
   
当年,老郑一心想为辖区造福,从善如流,把我在一次头脑风暴中的提议当真了,雷厉风行地去做了。他有这个权,但关键是他想这样干。我当时是老郑聘任的街道经济顾问,替街道出振兴经济的主意,想解决问题的办法。15年前的那个除夕夜聚会,我对老郑说:当时上海房地产走入低谷,不能指望有充足的外部投资来改善泰康路这一带相对边缘地段的旧区改造,得想出一条新路子来搞活街道的经济。我提议老郑以街道的权限、财力和地主之宜,或搬掉泰康路马路菜场,开发泰康路;或开发南边一点的斜徐路,搞一条文化街,然后逐步向周边的弄堂内渗透,一栋一栋居民楼地蚕食发展,试水一种新型的“街巷经济”。没有想到,汉子老郑说干就干,就此一意孤行,百折不回,顶出了一个响当当的田子坊来。
    老郑心里始终没有忘记老百姓,绝对聪敏的他,想到了原住民利益保护问题,很早就提出了要让居民分享上海城市改造的利益的主张,并且在田子坊的实践中身体力行。后来他请我归纳一下这种模式,我替他新造了一个词——城市“软改造”。然后经老郑的竭力鼓吹,“软改造”就登上了大雅之堂。
   
“不唯上,只唯实”,是老郑的真实人格。在田子坊这件事情上,他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少数派,为了田子坊的发展规划,他多次得罪了时任区政府领导,为了让田子坊不被拆迁,他甚至当众辱骂了一位区委领导。人人都说他过分了,他却在暗地向我诉苦:没有办法,我只能豁出去了,以我的贱命逼他们不要对田子坊乱来。幸亏是在开明的上海,否则老郑完全可能“被精神病”的,我已经听说过关于他“神经质”的传言了,但我心知这是老郑为了解决自己人微言轻而使用的一种技巧。
   
田子坊一路,老郑、梅森和我,三个人始终在一起商量,如何使田子坊杀出重围,老郑是核心,是睿智的决策者、热情的组织者和坚定的指挥者。他识才,“软改造”最初由街道搞了两年,进展不大,我把从加拿大回来的梅森介绍给他,他俩一拍即合。从此老郑在改造和拓展方面不再找我了,都是由梅森一栋一栋地搞的。梅森负责项目的策划及前期公共环境改造、招商实施,陈逸飞是他拉来的,田子坊的匾额是他悄悄地做上去的,弄堂口原来没有匾额,田子坊这三个字是他找画界泰斗黄永玉先生写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红火起来,但生死存亡问题也逐渐严峻起来。
   
这并不是田子坊个别的问题,城市发展规划早就做好了,田子坊当时只是城市的一朵野花,被动迁似乎是它的必然归宿。上海的创意产业园区,有多少就是这样,在有了盛名以后就夭折了。但老郑要改变潮流,他不仅想要保护这个老街区,他还想探索城市改造让老百姓分享红利的心路。但是如何应对新矛盾,如何提供后续的建设管理方案,老郑还是要拉着我出主意和动笔。剑拨弩张时候,新来的区领导也希望我能去做做老郑的工作,让他的态度不要太激烈,我正好有了宝贵的两面沟通机会。
   
在那段日子里,老郑也把我逼得很紧,他要我去做区领导工作,但我无能为力,我无法让领导听我讲道理的。只是老郑的情真意切,我不能置身度外,最后我给领导写了一封长信,从介绍二战电影《雷马根大桥》的剧情着手,引申出了一句话“当初区里决定拆田子坊是对的,今天决定不拆更是对的,因为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上海的旧房子现在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反过来需要保护了。”事情由此转折,领导其实已经认可了田子坊,“君子和而不同”,本在思考中,时机一旦成熟,田子坊的发展也就名正言顺了。
   
老郑是田子坊当之无愧的英雄,梅森则是田子坊的干将和创业者,而我只快意于自己的想法最后落实了。去喝生日酒之前,我和老郑通了一个电话,说他:“你这辈子也值了,做成了一件让社会普遍认可的事,留下了自己人生的标记。”其实我也很高兴,一个喜欢思想的人,喜欢看到自己设想被落实。我是比较幸运的,在区里工作十年,头上的领导大都虚怀若谷,乐意采纳我的提议,让我很有成就感。下海经商以后,老郑又给了我机会去实现梦想,我也陶然。田子坊对面,美轮美奂的泰康路25号是我在1996年造的,我常常会约朋友去那里看看,也是一份成就。
   
正巧是“七一”,老郑的这个生日宴就别有意义了,因为田子坊的居民们都叫他“郑书记”,共产党应该为这种亲民有为的干部骄傲的,倘或都碌碌无为,不能守民有责,一个党又怎能够轰轰烈烈?田子坊是一个党的基层干部组织带领群众共同奋斗的成功案例,我向老郑祝酒:今天总书记说了,“人民是真正的英雄”,田子坊的成功就是人民的成功,在你的带领下,田子坊的人们自力更生,走出了一条安居乐业的新路,而且使田子坊成为了我们这个城市的一张新名片。此刻的老郑,难得地陶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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