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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钱慰慈老师的新伤感

去年秋天,老同事钱慰慈辗转曲折地找到了我,两个人在电话里一阵欢喜。人性本然,过去的事情可以过去,过去的人却不可能轻易过去的,一旦重逢,肯定是唏嘘感慨。其实不光是人,就是人和动物之间的久别重逢也是。看过电影《南极大营救》,当片尾那些北极犬看到主人狂奔过来亲热的时候,观众的情感就很难无动于衷了。然而我们是人,重逢的欢喜是一段历史的回眸和续接,有一种独特的人情醇香。

最近有很多阔别重逢的事,时隔近二十年,我的学生们找到了我,已经聚过两次了,让我很恍惚地温馨了;几个卫校的老同事重逢了,一起把酒言欢;中学里的同学,卫校时的同学,老师的家人,都一一重逢。恍若隔世的人间重逢,因为我们这座城市的大拆大建,我们这个时代的大步跨越而显得特别的珍稀。然而当我们再度握手和拥抱时,又证明了人性的本元和人情的真诚,那一刻,除了旧梦重温,我们已不再需要什么。

钱老师常和我通通电话,他的太极拳打得很好,有一些心得想和社区居民分享,想来公司找我商量一个办法。我说免了吧,您八十有五的高龄,外面的事情已不容易明白,您自己走路不怕我倒是怕的,我就让广告公司的姑娘上门找您,该打字的,该印刷的让她去做,您就在家颐养,打自己的太极拳吧,没让他来。

老同事了,说话随便,那天重逢时我是这样对他说的:“知道您活着,我真高兴!”钱老师听了哈哈大笑。后来我公司的姑娘每去他家,他总要把儿子、女儿为他买的零嘴分一点给我,说不拿他会不高兴的,所以我也享受了一些他的长寿果。

年纪大的人念旧,也寂寞,想找人说话。钱老师把他儿子、女儿家的电话都留了给我,但我没空打的,他有事了会打。这次他特地来问,我读了他写的自传以后有何意见和建议?我找出去年为他写的博文,读了一段。在听我读到“明月夜,短松冈”的时候,电话那头的钱老师哽咽了,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啜泣声。然后钱老师又对我讲了一些他在自传里没有写的往事,在这方面,我应该比他的儿女更容易和他产生共鸣。

他又一个一个地问我,当年他带的卢湾区业余医学院的学生,如今在哪里,任什么职务?我一一作了回答。他就带过这一个班级,一个孤寂的老人在“沙场秋点兵”啊,因为这是他的成就。最后他口气怯生生地问我:“XXX现在是否是某局的局长?”我说:“是啊?”钱老师不吭声了。

我突然明白过来了,哈哈大笑:“对了,老钱!您的自传里有一个地方要修改,建议不要再写XXX是您最得意的学生啦!您得意他,人家却不得意是您的学生;您引以为自豪的业余医学院的学历,在如今已经‘鸟枪换炮’了的他看来,是一道伤疤。报上已屡屡介绍他是某名校的毕业生了,您这一为他得意,再印成书广为散发,岂不是在好心做坏事?君子成人之美,您还是改了吧!”

钱老师听了恍然大悟:“怪不得哦,我打过好多电话去那个局的办公室,询问他们的局长是不是那个曾经在卢湾区业余医学院读过书的XXX?他们回答说不知道。再几次电话找XXX,告诉接电话的人我是他们局长的老师,但是他人一直不在。我把我的自传寄了过去,结果被退了回来。”

其实今次他拐弯抹角地就是想找我确认,那个局长XXX是否就是他的学生XXX?学生时代的XXX,看老师时的眼神一直有一种直勾勾的诚恳,钱老师一定被迷住过,所以以为现在他找去,高足一定会欣喜若狂,下马让轿的,没有想到他会不接茬,就连寄过去的自传也给退了回来。应该不会寄错地址的,我相信钱老师在行政事务方面的素养,虽老但并不糊涂;也不可能查无此人,此人就是那个局的一把手,旁人不敢擅自做主退信的,应该就是不想认了。

我笑着对钱老师说:“您就不要再去找他了,我国古代、近代和现代已经发生过多少类似的故事?很多人是不愿意面对过去的,甚至是自己的家庭。他们在成功以后,最好和自己曾经的草莽过去有个彻底的了断,您却因为当年的欣赏,在不经意间去抖人家的档案,他怎么回高兴?”我知道钱老师是个执着的人,当年的业余医学院能够办起来,和他的执着也有关,如果不劝阻他,他会坐到那个局门口去等的。他自费出版的自传,可能就是准备一本一本地送给老同事和学生们看的。

听得出他有点伤感,一个老实巴脚的班主任,退休以后才享受了成功人生,现在85岁高龄了,在自传里写了最得意的学生,肯定想见他一面,送他一本的,结果人见不着,书被退回。我让他宽心,说犯不着生气的,再过几年,说不定XXX就想他了呢?当官是可以让人犯糊涂的,说不定XXX现在就在想,他干吗不承认自己是业余医学院毕业的学历呢?何况目前他已经是“黄昏官”了,没几年夕阳西下,马上就会清醒的,只要您继续打好太极拳,把身子板练得棒棒的,以后他清醒了,眼睛照样会直勾勾地望着您。

XXX是我的同学,书读得不错,后来我留校当了老师,成了老钱的同事;他在大学潮中考进了卢湾区业余医学院,成了钱老师的学生。虽然是业余大专学历,但在八十年代初,也是“准天之骄子”,考生照样趋之如骛。我还记得他当时气宇轩昂,背着书包上“大学”的一脸灿烂呢。当然后来大学不稀奇了,XXX也奋斗出更好的学历来,可能已经视那张业余医学院的文凭如敝屐了,谁知这恰恰是钱老师的一生之宝呢?不幸的是,钱老师偏偏将XXX当成宝中之宝。

为了让老人开心,我告诉钱老师:“XXX待人接物的方法就是怪兮兮的,原本应该收下的书他会选择退回,等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其实他收下扔了也没事的。他做事的方式常令人不解,学生时代,他收到过一个女同学的闺蜜信,按说他如不想来往就私下说清楚好了,他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信当着我们几个同学的面还给那个女同学,弄得人家下不来台。”钱老师也大笑了,不芥蒂了。但我却隐隐有点芥蒂,我们的政府,现在这种人在位,有点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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