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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夫的嘉定

在我的印象中,小姑夫始终是和嘉定连在一起的。去年他被查出患了淋巴瘤,在岁末已经转移了。大家都知道他这次有可能扛不过去的,但我认为他能够多扛一段日子。对于这类病,人类眼下不能指望能够去征服,那就顺势而为,且战且退,就当是慢性病好了。特别因为我还迷信,因为嘉定,可以嘉定。

小姑夫是我家前辈中唯一一个大学生和大学教授,在嘉定的上海科技大学读书并留校任教,因为学校配有两房一厅的住宅,这在当时算是极宽裕的,祖母就随着小姑去了嘉定,帮他们照看我的调皮的大表弟,并照顾已怀着小表弟的小姑。

1966年暑假,母亲将我送去嘉定温宿路的小姑家生活了一段日子,我也由此提前领略了上海的新工房生活。孩提时候的生活永远是多彩的,很快嘉定城中的孔庙、汇龙潭和体育场就成了我的玩耍地。大表弟还太小,我自己也不过10岁,没有玩伴,那就独往独来,常常在早饭后我就去那几个地方玩。小姑夫带我去过一次,以后我就自己找着去了。那时候孔庙和汇龙潭还没有建成公园,一片荒凉,连早锻炼的人也没有,多数情况下就我一个人了。我爬孔庙门口的石马,钻草丛,看农家在汇龙潭的湖水中钓鱼和行船,编织着自己童年的快乐。

偶尔,祖母会叫上我一起去集市买菜。那时候嘉定城中还只是个镇,生活方式还沿习农村的方式,没有小菜场,只有菜市场里有农民挑来的蔬菜买。因为不常有合适的,一旦有了,祖母就会拉着我一起去拎菜篮子,那时的孩子从小就会干活的。

下午时间,我多数是在城中的百货公司里度过的,那里有吊扇,很凉快。我每天把各个柜台巡视一遍,也差不多要背出货物的价目表了,最喜欢去的是家电五金专柜,各种收音机、自行车,每每让我眼馋得不行。有时我也会到体育场边的杨柳树上去抓知了,那是我在宁波农村学会的,只不过在宁波农村是用蜘蛛网粘的,在嘉定城区找不到蜘蛛网,我是用竹竿套着布袋去套的,抓回来就和大表弟一起玩。

差不多三点一过,我就自己去洗澡了,我是从小姑夫家首次见识新工房的卫生间和抽水马桶的,洗澡也稀罕地有了莲蓬头,这些对于当时我这个小上海人,全部都是新鲜事。

每天洗完澡我就把自己的衣服洗了晾了,然后在走廊里乘凉,等着小姑夫和小姑回来一起吃晚饭。我从小就比较乖的,不会添别人的麻烦。上午到外面玩,不会弄得一身脏或者一身汗,不会偷着去河里玩水、洗澡,基本会帮祖母剥毛豆、捡菜。小姑夫家里的书除了他的专业书,早就被我读完了。

晚饭后时间,多数是小姑夫和我及大表弟三个人一起过的,他给我们讲故事,或者和我玩24点纸牌。最开心的是他骑自行车驮着大表弟和我在城里兜,感觉是风驰电掣。有一天,小姑夫驮着我们去了科大他的办公室,把我介绍给了他的同事:“这是我的侄子。”他同事知我刚出三年极,就拿出一张晚报,问我是否能读?小姑夫自豪地说:“能”。于是,我在他同事的惊奇中一段一段地念了下去。这个时候,小姑夫笑得很灿烂。

在嘉定大概生活了一个月,小姑就去医院分娩了。母亲让姐来嘉定接我回去,其实姐就大我两岁,祖母送我们俩上北嘉线长途车,我们再转46路回家。长大后好奇怪,那时一个12岁和一个10岁的,大人怎就放心让我们自己从嘉定回上海呢?

中学毕业前,小姑夫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说要当科学家或者工程师。小姑夫严肃地对我说:“这不是理想,每个青年都是这么想的,但真正能够实现这目标的有几个人呢?多数人是实现不了的,一定要有脚踏实地,做基层工作的思想准备。”这番话,我牢记至今。

今年除夕,我在母亲家吃年夜饭,小姑夫特地从医院打来电话向我祝贺我现在取得的成绩,说他由衷地为张家感到高兴,而且很想我。可能就是因为病重,人会特别牵挂,不久前我刚去过的。所以在年初二再携全家一块去闵行的医院里看望他,小姑夫很高兴。每次我们去,他都是乐不可支的。

我希望小姑夫能够开心一点,愿意将他和嘉定连在一起,特别的时候,总会有特别的寄托,感觉嘉定很不错,尽管他退休以后一直住在上海。其实我每次去嘉定,都会刻意去寻找温宿路,想起曾经在小姑夫家生活的日子,那一段童年的故事。过几天,抽空再去医院陪他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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