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这样说:很多事情,没有对与错,只有成与败。1991年9月29日早上发生在巨鹿路菜场拆除工程中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一段故事。
那一天上午7点正,应该是这个远东最大的上海马路菜场的使命终结时。按照区政府事先的决定,届时巨鹿路从成都南路到茂名南路段全线封路,马路上将近800米长的钢结构风雨菜场永久性停止营业,全面拆除,还路于民。这也是上海首次开挖的地铁1号线的配套工程,淮海路封闭施工,北侧平行的巨鹿路得作为非机动车的通道打通。
昨晚上7点,区长特地召集我和财办主任亚奇两人去他的办公室谈话。他关照财办主任要安顿好300多名菜场职工,安排好菜场拆除期间4万户居民的副食品供应问题。还特别关照我在明天拆除菜场时,不要冲在第一线,因为区里有专门的拆除巨鹿路指挥部,区财办、城建办、市政委、工商局四个部门的负责人任副指挥。我说我是一定要去的,因为所有的施工力量都是我出面调来的,我不去不好。区长说:“那你就去当个监军吧”,我笑着然诺。
事情至此,我也认为可以稍微地松一口气了。工程明天开工,而9月27日、28日这两天的紧急启动准备是我一生中最煎熬的两天。
9月27日,市建委到卢湾区开现场会,明确地说:如果还想由市政府出钱修建巨鹿路下面的上水,下水,电,煤气和通讯等五根管线,卢湾区必须在10月5日午夜前自行拆除菜场,交出施工场地,拖一天他们就不再施工了。而且即使我们按期拆除,他们也只能完成管线工程,路面来不及修复了。事情是卢湾区自己拖出来的,这次会议是我手持区长的“尚方宝剑”请市里来开的,我只能咬牙应战。
见我答应,会议室里一片混乱,因为他们只有87天的施工期,到12月31日必须将路还我。他们原想我不可能答应在10月5日交出施工场地的,因为10月1日2日国庆休假是铁定不能施工的,我就是准备一天就开工,也只有五天时间,其中清运垃圾至少要两天。想不到我真立“军令状”了,他们马上得报告各自的上级,要备工备料的。
我则在当天下午安排计划,落实施工力量,还要帮财办落实临时菜场的地方,马不停蹄。28日上午开会落实任务,看现场,下午跑市公安局办封路手续。现在大局初定,我心稍定,听区长交待完毕就先回家了。
区长接着还要召集区财办、区副食品公司、巨鹿菜场的全体干部开会,毕竟这是区里的一件大事,巨鹿路菜场是当年上海排的上号的经典老菜场,将近百年历史。美国总统里根访华来沪,还专门去参观过,突然间要拆除了,事儿还真的是千头万绪,几十个人都等在那儿。
我把封路通知交财办主任明天带上,大家关系很熟,他又是我在组织部时一路从基层公司提上来的。财办已在现场定了一间办公房作为指挥部,说好大家明早六点半到现场指挥部碰头的。
9月29日上午六点半,我准时赶到了设在巨鹿路上的现场指挥部,尽管区长让我的站位压后,我仍不放心。除了施工力量是我调来的,我还约来了三报两台报道拆除巨鹿路菜场的消息。
这项列为91年上海市政府实事工程分支项目的菜场拆除工程,区里一直进展不力。区财办以菜场无处搬迁为由,一拖再拖,眼见得原计划在菜场拆除后由市政府翻新市政管线和路面的工程无法实施。区专项指挥部在9月初和市建委的协调会议上仍然决定,要拖到12月份自行拆除,道路管线就不用市里修了。
我刚到区政府工作三个月,看到这样一份会议纪要就感觉区长要“吃药”的。他刚任正职不久,几个分管的副区长是在给他好看,我马上向区长汇报。我虽不是副区长,但长期在组织部工作,官场的手脚还是看得懂的,区长又常在会议上说我是区委派去支持他工作的,我当然要尽责。
区长一看那份会议简报,脸就沉了,果然他不知道这件事,而这件事却是他要对市政府负责的。区长让我以区府研究室主任的身份给他写一份情况,我正式行文给他后,他又批示了一大段话,大意是此事要紧,要抓紧办理等,末尾一句是:“请区重大办有权威性地进行协调。”
区府办将区长的批示转给了我,因为重大办主任也是我。于是我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问财办,他们说是因为巨鹿菜场无处搬迁,“那到12月份就有地方搬了?你们现在搬不了到12月份也是搬不了的。”然后我去城建办落实临时菜场的选址问题,也就一个下午就解决了。方案是财办提供的,但他们就不和城建办好好沟通。
正在协调的过程中,区长又来找我了,说是市长在办公会议上大骂卢湾区,足足骂了半个小时,他让我去探一下是为什么?他知道我和其中的一个大秘熟。我探回来的情况是,市长从5月初来卢湾开现场会,要求改造淮海路,卢湾至今无动静,市长很生气。区长苦笑了,淮海路的改造正在准备计划,一时那动得了?
我灵机一动,“那就先打巨鹿路,正好情况我也大体有头绪了,就把巨鹿路的辟通搞得轰轰烈烈的,让市长听到些响声。”区长同意我的建议,交我办去了,所以我才约了三报两台来报道巨鹿路的拆除辟通工程的。
已是9月29日上午七点钟了,四个副指挥中一个因为老战友来访而请假,一个读书去了,还有一个临时肚子痛不能来了,第四个就是财办副主任,连同他们的主任、书记一起不见踪影了。而我在9月28日上午紧急调来的十多家单位的志愿拆除人员却都已云集巨鹿路准备动手了,但是巨鹿菜场却还在正常营业,老百姓都在正常买菜,怎么回事?昨天晚上我走时区长不是和他们开过会的吗?而且之前我和财办主任一起在区长跟前又说得明明白白的,七点钟停止营业。
现在的指挥部里就我们重大办和研究室的十多号人,为防不测,我还是调集了自己的手下来听差。此时,记者们也来了,我让一个副主任去接待,自己在一边干着急,却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时针已经指向八点,指挥部里的气氛快凝固了,巨鹿路上已经人声鼎沸,乱哄哄的了。这些人是我昨天上午紧急调来施工的,我手下就十几号人,也是在近三个月内调来的文职人员。拆除菜场没有资金,没有工程队。昨天上午,被逼到绝路了的我找到了分管城建的副区长求援。
这毕竟是区里的事,他同意我召集城建口的负责人开会。我公事私办,请这些有实力的部门出手帮助我完成我这个自找麻烦的任务。于是,城建办、房地局、住宅办倾囊出动了麾下所有的区住宅公司、房屋修建公司、市政工程公司、材料公司以及八个房管所的力量。加上我自己从江南造船厂调来的一支工程队和一个街道里的水暖安装工程队也就有300多个人了。拆除的工程量大,而且市里限定我的拆除时间只有三天!人不多是完不成的。
八点半时,我的一个副主任神色紧张地从门外进来和我耳语:“张主任,有情况!今天巨鹿路上有两个指挥部,刚才我们重大办的一个干部迟到了,问路时,被引到了‘指挥部’,里面坐满了财办党政班子的全体成员和副食品公司的干部,在研究如何对付你,他们不想拆。这个人坐下一听觉味道不对,赶紧出来,找到了真正的指挥部。”
我晕!很难相信天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发生:搞一个假的指挥部让我这个“监军”做相公,他们在一边另设指挥部玩阴谋。可能是他们知道事已暴露,有我的人去了,说话间财办党政班子的全体人马鱼贯而入。
还没等我回神开口,财办主任神色严肃地对我说:“情况有变,今天不拆了。”
“什么情况?”我问。
“x区长不知道,所以不能拆!”财办主任说。
“但是正区长知道的呀?昨晚不是和你我说得好好的?”我责问。
“不行,x区长不知道就不能拆!”财办主任坚决地说。
“荒唐!区长同意,分管区长不同意,事情就干不了了吗?我只知道区长下过命令了,就得执行!”
此时我已明白,几位老的副区长在和刚上任不久的区长角力了。但是今天如果不拆,我的前途也玩完。除了人是我调的,记者是我请的,我还代表卢湾区在两天前的市建委协调会上立过“军令状”,保证在他们限定我的五天内“工完场清”,三天拆除,两天清运垃圾。
如果食言,那我以后肯定没法在卢湾区混了,所有的人都将看扁我。而且,还会连累区长,因为决定是他做的。而建议是我提的,准备工作是我做的。我之前一直在区委部门工作,没想到区政府内竟然是这样的。我决意要在今天和他们“决斗”,既然退一步是输,那就选择前进一步,至少区委和区长是支持我的。
我义正词严地对财办主任说:“x区长不知道,是你的工作失误,你应该向他及时汇报的,就像我及时向区长汇报一样,我不能因为你的工作失职而赔上整个区政府的工作形象。”
此时,他们党政班子的成员开始向我集体进攻了,包括原该是副指挥的那个副主任。
“马上就是国庆节了,你在这个时候拆,居民供应出了事谁负责?”口气很凶。
“你们负责,早就该拆的任务,为什么拖到今天?”我毫不客气地回应。
“就这样拆了菜场,职工怎么办?”他们嚷嚷。
“那是你们的事,拿了工资就得干活,管好自己家里的事。同样,我拿了国家的工资,今天就要拆!”我也针锋相对。
已经是在吵架了,我一个人显然吵不过他们五个人的。我的副主任是刚从街道调来的,显然不敢和大口党委和财办的人吵,而且他们要帮我控制场面。我只能“单挑”,终于恼火了,我掀下戴在自己头上的安全帽摔倒桌上骂人了:“你们想为难我,不想让我干下去了?”
不等他们辩解,我怒吼道:“这官我不当了,但今天先得把巨鹿菜场拆了,拆完以后再不当!”
这时候,奇迹发生。时间已是九点钟了,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志愿拆除人员派了两个房管所长当代表来指挥部责问。但他们一进门就听到了我们的吵架声,本来想给我看的脸色也不给看了。回到队伍里,按事先约定的“破坏性拆除”的方案动手了。随后,全线800m长的巨鹿路菜场全线开拆,他们都以为是指挥部下命令了。
此时,公告尚未贴出,道路尚未封闭,菜场尚在营业,顾客还在买菜,然而大拆除开始了。正在营业的熟食店玻璃被粉碎,菜摊上的石棉瓦白掀开,场面有些混乱。
消息传进来时,财办主任着急了,要求我下命令让他们停止行动。
早被他们吵烦了的我,此刻却笑了起来,“和你们吵到现在,我就是为了开拆!请你们脑子想想清楚,我有可能下命令停工吗?要不你们自己去阻止?”
我知道此时他们已阻止不了,他们也明白,因为每支队伍中都有领导班子在,而且都知道今天我是“钦差”,不会听财办的。就这样,我从“监军”升为“总指挥”了。
由于那两个房管所长的横生枝节,我从一次场面上处于劣势的“决斗”中赢了。
财办主任无奈地命令下面:“让工人就拿出银箱和电子秤,其余的一概不要了,注意职工的人身安全。”这才像话。我早已横下心来,真的有事,你们大家得负主要责任,谁让你们另设指挥部对抗。区长同意的事,副区长说不的事也说不出口的,就因为你们耽搁了时间,才让局面被动了。
其实,此时区委书记、区长和几个相关的副区长都在关注着巨鹿路的消息,几个区长都在附近观察事态。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难度,硬上了,突破了。
一个小时以后,区长找我过去,他很动情,关照我一定不要出工伤事故。常务副区长还特地来现场看望我,区委派出了一批批的干部支援我维持现场秩序。有些事情,下面有人动起来,比在上面统一了思想再干要容易。
这一天,上海的主要媒体都报道了卢湾区全线拆除这家远东最大的马路菜场支持地铁施工的消息。据说,市长闻之大悦。
这一次大拆除让我很感动,中午,各单位都把盒饭送来给自己的职工吃,知道我不管饭的。10月3日那天,整天的豪雨,气割工不能穿雨衣作业,全都淋着雨在切割钢架,然后又是各单位自送的姜汤。国庆期间氧气用完了没法买到,我像八路军一样去附近的工厂征用,也没人反对,就留了一张白条。
迅猛浩荡的拆除行动,还为我们带来了意外效应,见政府动真格的,菜场两边的几十处居民的违章建筑,大多自行拆除了,少数的交我们拆除,无人吵闹。菜场的西边有300m长的农贸市场,也顷刻不见了踪影。
第一天下午,出了一个事故。瑞金路以西至茂名南路的菜场钢结构整体塌了,我从指挥部望去是一阵浓烟腾起,心里一沉。但上苍有眼,路中央正好有一辆大卡车托住了塌下来的钢结构,路两边的电线杆也卡了位,所以尽管罩住了几十个人,但没有伤着一个。仅一个过路妇女被划破了袜子,我塞给她十元钱,她也就惊恐万状地走了。
事后我才知道,整个拆除过程,轻伤5人,但没有单位上报,都是自己处理了。
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凡参加义务志愿拆除的公司,在未来的淮海路大改造中,优先给予工程承建。
五天之后,疾风暴雨式的拆除和几千吨垃圾清运结束。区财办的一纸公文到了市财办,告我破坏国庆市场供应,但不了了之。事后才知道,原来我干的正是当年市府实事的1号工程的一个部分。淮海中路马上就要封路修地铁了,市里下死命令要求拆除巨鹿路菜场,还路于民且分流车行,区里一直拖着。突然有人跳出来拆了,市里还会说你什么?年底,市里召开实事工程工作会议,区里自然让我去了,去接受市长的表扬。
事后,我特地请了那两个房管所长吃了一顿饭,谢谢他们在关键时刻的出手相助。和财办的人也是一杯酒了事,在未来的淮海路大改造中,我们还得并肩作战。不过从此以后,他们总是有点怵着我了。
区委原想开一个表彰会的,后来决定不开了,因为一表彰我,等于在批评大多数,情况反而可能复杂了。
发生巨鹿路的这一次“决斗”,改变了区长对淮海路大改造的组织模式,半军事化指挥开始。这一次“决斗”,也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从此,我深深地卷入了房地产和工程,并由此走向了商界。
一直不愿意深谈这件往事,就怕相关当事人听了不开心。如今多数已经退休了,余下的再升也无望,我说说也就无妨了。哥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快意官,自然不会介意我这个民间人士偶尔地谈谈往事。其实我们就应该尽可能地记录真实的故事,告诉后人:上海,曾经这样走来。
一直难忘1991年10月5日夜晚,我独自坐在瑞金路西侧的巨鹿路街沿上,悠闲地抽着烟,看着卡车一车一车地运走垃圾,直至最后一车。那夜的巨鹿路是如此的空旷和美丽,子夜前,各市政工程公司的队伍鱼贯而入,我向他们做了交接,他们对我表示了尊重,胜利的感觉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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