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读小学时,妻子上夜班日会先接他回家,安排做功课,然后把铁门反锁了去医院值夜班,差不多一小时我就可以回家了。周复一周,竟也顺畅,只是在儿子8岁那年,我无奈地弄砸了一次,留下了时时会泛起的遗憾。
那天下午,区里有一个项目讨论会,市建委来了两个处长。会前得知,他们坚决不同意我区淮海路改造的“柳林大厦”按“菜篮子工程”立项,区长们毫无办法。事情有点棘手,当时市里基本建设的大门紧闭着,这项目我们只能借“菜篮子工程”的名义立项,市工商、财贸、建委和计委的大门,一家家地去敲开。
当时区里几个重大项目建设的业务由我负责,立项是其中的一环,在当时很难很关键,地铁口的两栋大楼借道“九四”专项立项了,“柳林大厦”只有“菜篮子工程”一条路,除此没门。理由肯定牵强,但无路可走也是现实,我在会议上老老实实坦承,争取让两位处长对我有个好印象。
我是同济毕业的研究生,这点占了很大便宜,因为二十年前研究生还少,处级干部中更少,而市建委里同济人成帮。气场很快融合,我代表区里承诺,以全区减少五个马路菜场的代价,腾出五条马路“还路于民”,换取“柳林大厦”的立项。渐渐他们的态度软了,我不失时机地提出留饭,只要他们肯留下,“柳林大厦”的立项就有戏了。
推托再三,两位处长终于肯留下了,我欣喜若狂,立即安排人去订座,但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今天妻子夜班日,该我回家烧饭给儿子吃的。不过眼看难关突破在即,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劲张罗着两个决定项目成败的处长去饭店,然后不停地说话,目不转睛地听他们说…
不着急是假的,儿子才8岁,现在正饿着,一个人关在铁门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能不担心的。但是事关全区突破的一个大项目,就那一丝机会,还是把担心压了下去,极力不流露出来。终于大功告成,在笑着送走那两个处长之后,我脸刷地下拉,立即骑上自行车向家里飞驰,一步两三个台阶地飞上楼梯。
家住六楼,在四楼就听见楼上都是人声,好像并不慌乱,知无大事,心稍安宁。楼道里灯火通明,平时不相干的邻居们在陪着我儿子说话,儿子站在锁着的铁门后,很老成的样子,没有哭过,见了我也很淡定,没有“哇”的一声。
那一刻,我的心里是万千个对不住,公而忘私可以,不管孩子是不对的啊。邻居们纷纷数落我这个粗心的父亲,表扬我儿子的镇定和聪明。
儿子该是着急过了,久等我不回家,吃不上晚饭,肚子饿了,自己打开大门,隔着铁门大叫“隔壁有人吗?”“隔壁有人吗?”该是叫了一会儿了,邻居们闻声出来,才知道父母不在家。晚上八点钟了,儿子对邻居说:“我肚子饿了,能盛点饭给我吃吗?”邻居盛了一小碗,从铁门隙里递进去,再陪着说说话,等我回家。
我谢了邻居们,抱歉地解释了几句,临时公务上的急事,耽搁照看孩子了,心却有点酸楚。但当时还是没有意识到,这样做对孩子是错误的。“柳林大厦”能否建起来?公事公办就行,犯不着去死命一拼的,还以儿子的安全为代价,真蠢。
以后“柳林大厦”顺利建设,但无人知道那天我的冲刺突击,无人知道那晚我家的惊魂一刻。“柳林大厦”从此和我没有关系,一个艰难的项目成功以后,很少人会记得,之前有多少“工兵作业”。所以儿子大学毕业后,我坚决不希望他去考公务员,混着没意思,付出不值得。
二十年过去了,至今想着还有后怕,曾为此事多次检讨自己的不是。儿子也没有忘记,他结婚的前几天,还一起说及。我告诉儿子,将来他当父亲了,不要犯我那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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