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接到通知,儿子考进了复旦大学的MBA。许是相连的血脉,开心竟在我的全身丝丝漫漫地沁出了,弥散着……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安排,我的开心就不仅仅是因为考试的成果了。
我是一直维护儿子的天性的。父子之间,只有讨论,没有说教,只有建议,没有强制。所以,儿子的童年是自然的,没有父母的意志混杂其中。
他没有过早背过唐诗,没有过早做过加减法,没有被强制去学琴学画。不是因为我不重视,恰恰是因为学过《发展心理学》,知道人的认知是有阶段性的。就像给婴儿喂牛奶必须掺水一样,人脑也有个消化能力递进的问题。更因为在儿子出生前我对他已有承诺:这辈子我们父子要成为朋友关系。
教化,并不在于将自己的一切简单地复制到儿子的身上。
我是凭直觉知道自己会生个儿子的。他未出生前,我在单位里已发布过“男子汉宣言”。同事们笑道:你没理由肯定啊?然而我坚信,一定是儿子。不是因为重男轻女,不是为了香火延续,更不是为了养儿防老,我是需要有个儿子陪我一起奋斗。我家在我这一代单传,父母化了整整一代的时间,刚刚完成从浙江农民到上海工人的转化。而我,由于时代和个人的局限,能做的事情基本上只是打个底,真正的梦想是需要后人接力去做的。所以我想会生个儿子。
既然想作为朋友,也就没有了溺爱。儿子的托儿所、幼儿园、小学都是就近入的,回避了名托、名幼,尽量想让儿子的感觉普通一点。以当时我的身份,人家早就给我预留了最好的名额,但我们夫妻斟酌之后决定还是不去。人生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没必要让儿子提前感觉很好,长大以后反而容易受挫。
儿子出生满三个月就进了区政府机关的哺乳室。或者,我弃医从政的初衷里也有为儿子找哺乳室的原委,早上抱着尚小的儿子挤公交车去上班曾经是一脸的责任。那时候,老婆每周有一次夜班,家里就是父子的世界了。在育儿上,父亲永远是望着母亲的项背的,不会在意去预熟一些儿童读物,每次儿子缠着讲故事时,就是一堆胡编。不过也管事,儿子爱听。有一次儿子哭闹不停,我编的故事已无法让他静下来,我突生一计,剪掉一件汗衫,用手工给他缝了一个布娃娃。七歪八斜的,再用钢笔画上五官,也有个人样,儿子安静了。让我感动的是,以后家里大扫除时,要扔掉这个“小怪人”,儿子不同意,说“这是爸爸的心血。”
读小学时,儿子显示出了在数学上的天赋。他经常不按老师的解题思路去解数学题,自己有自己的想法。有一次老师按标准答案批他的一道题错了,他找老师说理,最后是标准答案错了。但在当时的中国式教育条件下,儿子的很多优点并不被学校和老师看好,所以上课时他也经常心在窗外。小学四年级时,有这样一件趣事。有一个星期三,学校数学测验他不及格,第二天区里数学竞赛他却替学校拿了一个唯一的第三名回来,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多数任课老师认为我儿子是孺子不可教的,不过在小学毕业时,儿子却以全校第五名的成绩考入了上海市重点向明中学。
进向明后举行分班考,只考数学一门。此时我已离开官场,又知道中学重要,就想托校长安排我儿子进一个好班。校长说,托什么呀,你儿子的数学成绩是新生中的第二名。
彼时的向明,师风已经日下,儿子遇上个心理几乎变态的班主任,于是开始叛逆,于是我们也受够了那个老师的折腾。她先是不给我儿子去市里的数学辅导班,还尽量不让我儿子参加各种竞赛,可能等着我去求她,但我是没有这个习惯的。以后,儿子在市里的数、理、化竞赛中各得了一个二等奖,按说可以直升向明高中,但班主任不同意。我和儿子说,咱就自己考,考多了就有经验。最后,又是自己考进了向明。
从高中开始,我们基本不关心儿子的学习了,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和安排。他妈妈还教会了他烧几样日常菜,还要求他会照顾父亲,所以我享受过儿子为我去外面买来的早点和午餐。
正是电脑时代,儿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电脑,由此也多少分散了心思。高考没有考进理想中的大学,也是一段插曲,一丝青涩。儿子有阵子无精打采,而我依然没心没肺地我行我素干自己的活。因为我从不认为高考是定终身的,也不主张他复读。只要有机会,人是应该一直向前走的。
吃饭并不是由最后一只馒头撑饱的,但学历肯定是由最后一段学历封印的,至少学位是由最后那所大学定成色的。有心就有机会,不着急。
儿子大学毕业前,我问过他要不要帮忙找工作?因为籍我还不错的人脉,托老领导为自己的儿子安排个好工作应该是可以的。但儿子说不要,他要自己来。首战即获成功,成了一家芯片分析公司的市场专员,上司是一个俄罗斯人,儿子还管着三、四个同龄人。自己烧的饭是香的,儿子对工作很投入,人缘也很好,但两年多后决定去深造学习。理由是这家公司的专业前途太狭窄,未来个人难有发展。准备考MBA
,但期间先帮我的公司解决了几个大问题。
我是个半拉子的生意人,很多市场上的活计不懂,甲秀创造出来的产品根本不懂如何去做市场?儿子就帮助我做了第一份市场营销计划,把我发明的那个叫得拗口的产品取名“光立方”,并在加工工艺和包装上提出了好多改进意见,直到“光立方”进了世博特许产品名录。儿子协助我应征世博上海馆主题演绎策划方案,父子俩商量写作,他自己设计,自己做PPT,印刷装订标书,一切都井井有条,这时我感到儿子长大了。
这次儿子立志考复旦MBA
,我的心情很宽慰。自己早就过去的青年时代里,一直留着三过复旦而不入的遗憾。儿子终于有意愿去拔剑抹平父亲的这道灰色记忆,实在是件快事。我们事先讨论过,复旦的MBA
是比较有难度的,我建议他考相对轻松一点的北大清华的MBA,但儿子执意要考复旦的,而且准备得很认真。当我看他开始用功时,内心充满了信心,在这以前从未见他如此认真地用心过学业,我预感这次他应该能过去的。
那天考试时,天正阳光灿烂。考完后儿子听说因为国家教委的数学试卷没出好,有30分的题全国都不算,他很不爽。他原准备在数学上抓分的,这30道题他全做出了,但却出了这样的事。我劝了他,但心中也有失落,抹去强项总是憾事。还好成绩下来是206分,英语也有82分,算是不错的了。今年的总分是270分,比去年总分少了30分。面试一过,情况也就明晰了。
对儿子的这次考试其实我想得很多。我是从不主张搞家族化企业的,我自己办的那几个公司相对适应我的知识结构和活动面,相对属于过去。儿子应该有自己的未来,一旦有了好的发展平台,他完全应该去走我所没有走过的道路,涉及我所没有涉及过的领域,去完成一个男人应该完成的使命。
相信儿子是可以去摔打的。1996年,我初办的公司兵败,尚幼小的他翻出一部佛教书,指点我做什么功课可以解厄,还用纸夹页标明,自己上学去了。当他妈拿着书告诉我这事时,我忍俊不禁之后是一阵的感动。十年以后,公司再度陷入困境,无奈中的我曾闪过放弃的想法,关键时候,又是儿子约谈。
他认为我把战线拉得太长了,替我分析了这几家公司的优劣。让我保留新思南和甲秀,认为这两家还不错,其它应该关掉。其实这个时候我最缺乏的是信心,长期的消磨,使我的信心被严重透支,儿子的分析和建议正好替我补了虚。信心一振,从此就走出了谷底。就因为我们已提前经历了调整和震荡,今年当人家的公司纷纷过冬时,新思南和甲秀却已是含苞欲放了。我想,我这两次生意场上的历练对儿子或许也是铭心的,应该是他未来成长的营养土。
儿子说,他最近要去趟北京。复习迎考前他一个人去过的,调整一下自己。这次去则是看望考友,大家一起在网上复习、讨论,已结下很深的友谊。他们约他去北京,也是新的朋友圈落成。我想,这次去北京他应该会踩上新的台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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