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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具体的

王蒙说:有一朋友送他两句话,第一句是“时时可死”,这话像是咒人的;紧跟着就是一句“步步求生”,合起来就是一副意蕴无限的对子。关于“生与死”的话题,不同的年龄就有不同的境界,这一副对子送给王蒙这个年龄段的人是一种达人的理解,王蒙也会慨然笑纳,倘或送给一个中年人,非遭白眼不可。

12月8日去广州领“金羊奖”后,我独自在酒店里的电视里看王蒙大谈生死经,他说很多在他那年龄段的朋友都已有了一种超然的生死观,甚至有人在渴望死亡。当然不是去追求死亡,渴望是一种意愿,追求可就带着行为了,两者不一样,听得我也有些慨然,尽管只有一知半解的明白。生命是一种自然现象,高粱红了,不采也会崩落;苹果熟了,不摘也会回归土壤。人类也是,只要“寿终正寝”,而不是死于非命,应该是件“道法自然”的正事。年龄越是上去,就越会接近于正确的理解,以我今天的年龄,有个朦胧的认识也可以了。

回上海的次日,我就听到了久病的小姑夫辞世的噩耗,马上就想起了王蒙的话,小姑夫生命的最后两年就是在“时时可死,步步求生”的境界中度过的。疾病无情,生命顽强,在姑妈和表弟的尽心照顾下,他在病魔折磨的痛苦中,也享受了人生最后的温暖。“疾风知劲草”,久病见贤妻和孝子,我想小姑夫应该是知足的。他本来就是一个知足的人,这次患了这么重的病,还能坚持活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就是在知足的精神状态下和家人一起共同抗争,在亲人的照顾和慰籍下,一起“步步求生”的结果。

小姑夫享年76岁,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年夜饭,是在病房里吃的,小姑妈和表弟夫妻俩一起,一家人其乐融融。今年仲夏时候,表弟来我这,说起小姑夫的病,神情有一种自豪:“我对父亲说了,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在这样的心态下,小姑夫的心情一定很放松,对于生的眷恋肯定是有的,对于死的恐惧则不会强烈。听表弟说了,小姑夫走的时候,很平静。

出席这样的追悼会,不会过于悲痛,感伤却会悄然积聚。在小姑夫的灵柩旁,大表弟对我说:“哥,那天我读了你博客上写我爸的那篇文章,整整哭了一夜。”此刻,我的泪水突然上涌,竟夺眶而出了。人就是这样,尽管平时很少见面,但是一到永别的时候,亲情就千头万绪地扯不清楚了;尽管知道,小姑夫这样的离开也属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在对亲人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宁静地辞世的,已是一种上乘的活法。但在生死界面上,人的感伤一定会真实地倾泄出来,感情在某一个区间里是可以超越理智的。

是的,小姑夫是我上一辈长者中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在我们家族的城市化过程中,他是一个热情的引路人和标杆。连对淋蓬头、抽水马桶这些城市生活设施的了解和体验,我也是在小姑夫的家中开始得到了解和体验的。小时候,小姑夫的自行车就是我心中的宝马,他也是唯一用自行车驮过我的亲人,在郊区的马路上风驰电掣地开心过。那时候家有一辆自行车,差不多就像今日有一台汽车那样,我家的第一辆自行车,还是在我工作了几年后才买上的,我对自行车的初次认识和体验是小姑夫给我的。是的,在我以后的学医和当医生的生涯中,家有一个当大学教师的小姑夫,一直是我跻足这个当时比较讲究家境的领域里的一份精神支撑,尽管小姑夫并不知道我一直是以他为荣的。

生与死是如此的具体,情感无须酝酿便会直涌的。小姑夫在吃他最后一次年饭时,听大表弟说起我的事业成绩,他还特地打来电话祝贺和鼓励,语调是如此真诚和热切。他是看着我家从羸弱和折腾中一步步生机勃勃和富强起来的,因为子女的成长,复兴了一个家族,他由衷地感到高兴。因为他曾经对我家承担过义务,这一份关切就有了真实的基础,而我一想到这些,也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感动了。有过行医的经历,对于生死问题,通常很平静,只是一旦牵动往事,那一份厚重,就会使人无法平静。

生命真的是具体的,追悼会上,两个正当壮年的表弟搀扶着哀恸的小姑妈,高高的就像是两座山。逝者如水,而生者如山,生命的深一层意思就在于承继,这也是感伤很快就可以抹去的理由。三年前,当我将命若游丝的父亲抱上“X”台请医生做肝脏穿刺术,以博取最后的生机时,也感觉到自己像是一座山,支撑着整个家,支持着父亲已经垂危的生命和母亲的希望。生命就是如此具体,我的坚持是对的,父亲肝脏中的那团被几家三甲医院忽视了的多间隔性大脓肿,已经到了最后时刻,他的生命已经接近于崩溃。这一个点球被我罚进了,父亲肝脏中的脓在生死临界时刻被抽去,生命之树重新繁荣,但具体的过程却至今让我们全家唏嘘不已。可是小姑夫的病的确是够厉害的,能够追求的就是生的界面上的那份充实和和谐以及逝去以后的那份安宁。

人活着为了什么?其实多数人根本不需要去回答这个问题的,活着就是活着,已经很具体了。轰轰烈烈或者平平淡淡,都是旁人的感觉,生命的本体对自身不会有太多的评价,可以忙,就忙去;想休闲,就休闲。人活着不是一个对于自己的研究课题,就是一种自然。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以一个合适的方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是一种适意的境界了。生命就是这样一种具体,王蒙的生死观,无意中为小姑夫的辞世提供了一种让人可以宽慰些的解释。

为纪念小姑夫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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