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天平已经倾斜,在规划已经调整之后再坚持,所有区府里的人都认为老郑过份了。他公开和区长争辩,和书记争辩,他不给区政府内局长的面子。为了保护田子坊,他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不怕犯上。他的激动,甚至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终于,他被调离了,改任区科委主任,兼科协主席、党组书记,再加区知识产权局局长和区地震局局长职,共五项头衔。然而,老郑失落了,魂系田子坊。他可以不要任何职务,只要求领导不拆迁田子坊那个原生态的上海城市街坊,如果领导同意,他大概连回家都没意见。但此刻田子坊命运未卜,他不想离开战斗的岗位。他要继续呐喊,继续抗争,哪怕像堂.吉柯德那样地去斗风车,也不想做个闲官。
我是了解老郑的。八十年代中期,我任区委组织部副部长时,当时的吉安街道想提时任街道劳动服务所所长当办事处副主任。我派科长去考察,回来说那人不错,但群众反映说,前任所长人更好,能力更强。正是唯才是举年代,我连忙问,前任是谁?干部科长回答:叫郑荣发,现去脱产读大学了。我就是那样才知老郑的,未睹其人,先闻其名。想着他87年就能毕业了,已决定留在组织部或提回街道工作。但毕业时,因为他的才华已露,区委宣传部要了他。
按那时我和区委各部门的约定,凡是他们选中的苗子,组织部一定不争,省得他们老去书记那里告状。老郑就那么去了宣传部,虽然很快当了科长,但是一做就是经年,但老郑从不当回事。那时组织部提干快,老郑因为能干,他们部长不放。但他对部长、对我们组织部从无微词,乐呵呵地做他自己的工作。直到区里一个艰苦岗位缺党委书记,区委领导点名要他,他才有机会施展。一去就扭转局势,打开局面。
知道老郑调任时的心思,我单独约了他去南京路上梅龙镇伊势丹的一家餐馆,请他在街道发表离职演说后过来吃饭。这也是我第一次和他个人的饭局,大家都有话要说的,他也一定想在那个时刻有人陪他说说话。
老郑明显是失落的,但我劝他别这样想,领导还算好的,让你折腾了这么久。换成我还在任上,或者是你在那种任上,早就把这样一个抗命的官员给撤换了。那倒是的,他笑了。我劝他别再管田子坊的事了,科技事业也不错的,他的火可以烧在科技事业上。老郑同意了,但事实上,他死不悔改。
在老郑的鼓捣下,卢湾区的科技工作很快就上了一个台阶,令人刮目相看。但是他的心依然在田子坊,有事没事总在田子坊里晃悠,俨然还是主人,一样搞调研,一样接待来宾,一样对梅森发号施令,一样和居民、租客混在一起,没有人对他有办法。新职务给他的知识和权限还让他多了一项保护田子坊的手段。2006年,在梅森的策划和组织下,“田子坊知识产权保护联盟”成立,老郑又名正言顺地通过知识产权工作把自己留在了田子坊保卫战里。
事情是戏剧性发展的,老郑一意要保护田子坊,要有话语权,方方面面的领导也要找他。田子坊的发展,几乎没有政府的投资,完全是社会资本堆出来的,接近于自发状态,各种矛盾很多。连老百姓也分两种想法,大部分人要求按现状顺其自然发展,认为这样对自己有好处;但也有少部分居民认为田子坊的商业化发展影响了自己的生活和宁静;更有一小部分居民坚决要求拆迁,甚至因为田子坊的存在妨碍了他们希望中的拆迁而迁怒于政府。解铃还须系铃人,矛盾出来时,老郑自然得被领导叫去化解。虽然“解不开,理还乱”,老郑却乐在其中,天天在田子坊像土改工作队长一样现场办公,忙着做解释工作。既要稳定大部分要求发展“街巷经济”的群众,又要应对小部分要求拆迁的群众,实在是焦头烂额。
其实,区委、区政府也有为难之处。决定在保留田子坊旧工厂之后,创意产业园区不再扩大,居民区部分按法定规划拆迁,是因为土地已经批租给台商,不拆迁也是违约。但是现在的形势是两难了,拆与不拆都会影响群众利益,影响政府威信,加上领导对老郑多少有点恼怒的,也在情理之中。我对他说过,你肯舍得一身剐,应该允许领导有剐你之意的。老郑很清楚这点,所以他在个人问题上一直特别持重小心。社会上的事情往往是这样的,一个强势人物,在领导上对你存在芥蒂的时候,身边很容易沉渣泛起的,但你自己也有机会就此成为烈火金刚,老郑就是这样。
有一次和老郑闲聊,我说:从表面上看,在体制内是你一个人在抗争。实际上,还是组织的成功。是组织赋予你权力,是体制让你有机会、有能力去创建田子坊的,而且还有机会与上级抗争。你的思想和意志是党教育出来的,你的责任心是组织培养出来的,你的身份就是党的干部。所以你在田子坊的成功也就是党和组织的成功。老郑同意我的观点,他悄悄地请同济大学的专家去做田子坊的发展规划了,他想用事实和道理而不是简单的抗争去说服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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