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人在西安灞桥,离别文化的氛围容易勾起往事,陈逸飞先生的形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和陈先生的交往肯定不是为了艺术,我没那个天份的。只是因为当时陈先生的一只脚正想跨出艺术的门槛,想办实业了,于是我就和他有了几年不算浅的交往。
1996年底梅森找我,说是陈逸飞先生准备出资开发卢湾区的雁荡路,需要找个懂专业管理的人当头,梅森就推荐我去了。当时我刚从中农信下面一家房产公司的老总位上退出,正在忙活着办自己的广告公司。但有机会让我再操旧业显然是件高兴事,何况东家还是声名赫赫的陈逸飞先生,我一口应承。
第一次见面是在花园饭店的咖啡厅里,就是陈先生、梅森和我。事先梅森已经向他介绍过了我的情况,彼此就没有太多的拘谨和陌生感了。从他的表情和口气里觉察得出,我在当地的经历、工作基础和人脉资源显然是他所喜欢的。初次见面,他就问我开价多少才能为他干?我自然不肯开价,双方扯来扯去,最后我说就算帮朋友个忙,不用给钱了。他也不肯,但同意以后再说。然后大概地对我讲了他对雁荡路改造项目的构想和思路,希望我能写一篇项目策划书给他。
真不愧是创意大师,陈先生对雁荡路改造的创意是令人叫绝的。他构想把那一条街的街景退回到上世纪的三十年代去,连邮筒、街头电话和消防笼头都是那时候的。还打算在雁荡路重新铺上铁轨,上面停几节上海过去的有轨电车车厢,开家老街咖啡馆。他说改造后的淮海路太新了,需要来一点旧的平衡一下。
关于整个项目的投资框架,陈逸飞先生的策划更是巧妙。他说,除了动迁居民和单位的费用之外,项目的建造成本将以电影拍摄来冲掉一部分。他一直计划要拍一部《犹太人在上海》的故事片,让雁荡路回到上海的三十年代去。等到拍完了电影,项目也就建成了,这样可以节约很多成本和宣传推广费用。
我听得热血沸腾,回到家里开始认真撰写项目策划书了。在淮海路大改造时,很多项目策划书都是我写的,操刀很顺手。我把陈逸飞先生的创意展开了,细化了,引伸到工程落实和市场组织的局部去了。譬如我从顾客的人流动线着手,认为全长2.2公里的淮海中路商业街,正好被横贯市区的南北高架道隔断,分为东段和西段,消费人流不能连续,如果能将雁荡路改造成一条以消闲娱乐功能为主的步行街,就能为淮海中路增加一个消费人流连接枢纽和回旋缓冲的功能空间,有助于淮海中路保持历史的纵深感和整体形象的丰满。
当时淮海中路已经被改造一新,如果把一些已经丢失的老上海元素集中起来,集聚还原到旁支的雁荡路上去,应该是对淮海中路在时间和空间上的重组和补充。不妨想像一下:在现代化的淮海中路中段,有一条老上海三十年代风光的旧街相嵌。历史与现实深情地对话,游客在其中流连忘返,那是何等花样诗意的画卷啊!我写得血脉贲张,心花怒放。
第二次见面依然约在花园饭店的咖啡厅,我带着装订好的项目策划书一式三份去见陈逸飞先生。他正和一个名模在一起喝茶说话,我踌躇满志地把一份策划书给了陈先生,出于礼貌也给了那女士一份。反正多的,不管她是否看得懂。
陈先生草草翻阅了一下,拉下了脸对我说:“写得不对,不是这么写的。”我一惊:“项目策划书是这样写的啊?淮海路上这么多的项目,策划书大都是我写的,您看我连停车上下客的问题都交待得得明明白白的。”我不快地分辩着。心里想,您画画画得好,不等于文章写得好,特别是这类工程经济类的公文,须得吃萝卜干饭吃出来的,不是靠灵感的。
陈先生说:“张先生误会了,我不是说策划书的内容写得不好,而是体裁不对。”
“这是公文啊?有规范的格式,不是我独创的。”我边解释边探询:“那按您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写呢?”
“要一段一段的,把雁荡路改造的场景描述清楚,要像电影剧本,这样让人看起来才有味道。”陈先生的脸色和语气缓和一些了。
我心想,天下的建设项目策划书没有这样写法的,但既然您大师有这样的要求,我就照做,反正上面签的是您的名字。马上爽气地说:“好,我马上改。”
这样的修改太容易了,我回到时在泰康路25号4楼的办公室里,一会儿就改完了,再装订成册,仍然约在花园饭店的咖啡厅里见面,这一次陈先生很满意。事后我知道,他把策划书送给时任区长一看,区长喜出望外,连连说这才叫策划!然后我们一起在锦江饭店吃过一顿饭,区里好多领导都去了。这样,我和陈逸飞先生之间的工作关系也就公开亮相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次陈先生说我写错了,还真的是我错了。因为以他的名义写的项目策划书,如果写得很市场,又很工程、很专业的像吗?有意义吗?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请别人写的。因为他之前从来没有搞过房地产,没有搞过工程。如果写成电影剧本一样,专业人士看上去是有些怪,但领导看上去正合适,封面上冠着陈逸飞三个字,那才是值钱的策划书。
项目最后没有搞成,区长和区政府其它领导都同意的项目,当时的区委书记却不同意了。刚刚从闸北区调来的书记很有事业心和成就感,对他在闸北区洛川东路搞的那条东方明珠一条街颇有心得和自豪感,常常在卢湾区的会议上回忆那段美丽的经验,尽管下面听了都在笑。我早已离开机关,这些搞笑的话都是区里的干部传给我听的,拿洛川东路说淮海中路就像设计桑塔纳轿车的人去指导宝马车的设计者一样。
就这书记,在听取项目汇报时,得知项目的未来会很好,就立马指示:“既然是好项目,我们为何不自己区里做?”真让人哭笑不得。随后在常委会上讨论时,常委门都反对自己做,都知道陈逸飞先生的造诣和号召力,区里当时是不具备这个能力的。但书记可能在想,当年他能够把洛川东路建设好,现在都当卢湾区的一把手了,区区一条雁荡路也非得要陈逸飞才能搞好?他最后拍板,将项目进行国际招标。于是在香港《大公报》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关于投资雁荡路步行街改造项目的国际招标书。
书记要求的国际招标最后流标了!正是香港金融危机时刻,没有人会来报名的。他可能不知道,当时很多的国际招商都是事先谈好,再摆个样子开个招商会成交的。之前没有主政过中心城区的领导,竟天真地把这种游戏当真了。下面的人怕书记的脸上挂不住,去找陈逸飞先生了,希望我方能够报名参与国际投标,以免尴尬。陈先生征求我的意见,他心肠好,准备去投标的。我坚决不同意,对陈逸飞先生说:“凡事得讲规矩,做生意要讲信用。原来说好是定向议标的,我们都已经会稿了意向书准备签了,区里又变卦去国际招标了。那就是对我方要约的明确拒绝,不能去帮这个忙的。”
此时已经是1997年了,陈逸飞先生在项目上已有了合作方,对方同意每个月给我两万元工资,并给我15%的项目干股,一台崭新的“小红旗”沪A—P1198轿车已给我开了几个月了。工资我尚未领取,说好签完项目合同再起薪的。我对陈先生和他的股东认真地说:“之前你们自己定下项目让我管,我不会对项目说什么的。现在几个月下来了,彼此已有感情了。我知道你们对房地产都不懂的,就明确提醒各位,这个项目如果搞下去,一定会输。”
陈先生信了我的话,放弃了投标。最后区政府自己靠财政出资7000万,将雁荡路改造成了今天的样子。至今,每当我走过那条路时,就会想起陈先生和那位已经官升高位的书记。想像这条路如是陈先生改造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境况?想像那位书记在事后是否后悔过?记录这样一段故事,怀念陈逸飞先生,也留下一段文化的荒唐。因为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凭借权力去抹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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