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外的绿化带上新开了几家“人体装饰”公司，大概是美容美体造型之类的店。每天上班时开车路过，但不知具体是干什么的。周末的上午，想理个发，信步走向那几家新开的店。店名和广告上都没有见到理发或美发的字眼，也许因为早，店里也没人，看看陈设，我大概地走进了一家，问这里是否可以理发？答复可以之后，我就入座了。
来了一个小伙子，讲了一连串的价格，最低的都要比原先附近的几家贵上好几倍。大概他看我土不拉几的样子，不像是这个档次的消费客，我让他剃就是了。
我一直很排斥上理发店的，能挨则挨。一是怕排队等候；二是怕每次有人问你有无指定的美发师？我哪里记得住呀；三是怕推销，每次都要你办卡，很烦的，又问你要什么洗发水，也烦；四怕洗头妹要你做脸，好像不做，脸很快就会丢掉一样；五怕洗头妹做按摩，偶尔有个手法好的按几下还行，90%以上的就是乱按，胡乱地捣腾着穴位，气血也就横流了。所以我能不去理发店就尽量不去。偶尔路过看着空就理一次，理得尽量短，可以顶上一个多月。所以剃一次也就是几个式样了，从短到长，就像龙虾几吃一样。
洗完头后，发型师给我剪发了。这家店里没有洗头妹，全是小伙子，这也是之前我犹豫的原因。以前我在公司附近去过一家全是小伙子的理发店，装饰得很粉，好像是专为女士服务的，以后再也不去了。这家店好像不是，一会儿又进来几位男士，我的心稍安。发型师是北方人，刀剪功夫不错。如今外面的剃头师傅，手艺大多是可以的，感慨时代进步。以前要理个好发，上海也就几家店，是结婚办大事才去的，平常就凑合了。但到市郊和外地是绝对不敢动头的，一动就是“马桶头”，要被同学们笑好久。现在全中国的水平都差不多，大多数的师傅水平都可以。所以，我也不挑的，自己的头原本简单。
剪发的时候，原先替我洗头的那位小伙子在一边侍立，替发型师递剪子，递梳子。尽管手势不熟，态度绝对认真，那架势，绝对像医院的手术室里，护士向主刀大夫递刀递止血钳的流程一样，气氛有点庄严。不过也就递了两下，发型师是不需要频繁变换工具的。助手还是站着，手中拿着一把刷子，在发型师剪发的同时，不停地从我的脸上、额上、颊上刷落着碎发。这阵式又是从医院里学来的，先进一点的口腔诊所，医生在洗牙或治牙时，有一个护士在旁边用负压管同步吸引着口腔中的液体，避免患者的不适。不像传统的口腔医院，医生施治时，病人得张口憋着咽，憋不住再去吐口水。这种新的方法叫“四手联动”，好像是从钢琴演奏的四手联奏法中移植过去的，很人性化。现在又移植到理发上来了，脸上始终干干净净的，不错。
一分价钱一分货，贵也有贵的道理。我坐的位置背对着玻璃门，镜子反映的是对面花园的景色，花是红的，树带嫩绿，春天被反射在脸上，心情是舒泰的。特别是，发型师自始自终没有向我推销过什么东西，包括办卡，洗头小弟也没乱按过穴位。发型师告诉我，他们是从淮海路上的无限度搬过来的。这里的生意不好做，单价已比淮海路的低60元。我说：“你们老板大概和日本有联系吧？”发型师说：“是从日本回来的，您和日本熟？”我说：“不，我是从你们的管理和流程上看出来的，很精细”。
前面在洗头时，我已注意，椅子是让人坐好后再自动放平的，不是像通常的店直接让人躺下了事。洗头前已问过你要干洗还是湿洗，不是将洗头水倒上了事。细小处的精微，绝对是一种文化的敬业，再加上背景音乐一直在放着日语歌，猜想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商业文化是生意中的修养，是需要经过熏陶和启迪，再加学习和修炼才能获得的，需要有不断的自我否定过程才能企及。日本人在这方面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当理发达到一定境界时，他们会把医院里的那一套搬过去，又是新境界。想想我们社会上的很多同类店，一旦成功，进取就停下了。接着的就是还俗，直至俗不可耐。我对理发的排斥，其实就是对这样一种文化的排斥，心理连带。
理发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一大标志。劳动创造了人，理发却标志着文明人的诞生。人类在动物学上被称之为“裸猿”，但是头发的长度却是任何生毛的动物所不能比拟的，也是一奇。
人从出生满月以后开始理发，但理发的社会形态却是一直在发展的。小时候我们在路边的剃头摊剃头，或者是剃头师傅走街串巷剃头，理发店是高档的去处。及到剃头摊消失，理发店和美容厅普及之后，温州发廊如雨后春笋般地在神州大地上齐刷刷地钻出，又掀起了一场理发革命。洗头从此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一个部分，洗发水也从温州发廊走进了千家万户。
九十年代初之前的理发店和美容厅都是用肥皂洗头的，用洗发水干洗是从温州发廊开始的，温州发廊实际上成了洗发水的推广者。
很快，发廊堕落了。七、八年前，我去理发，随便走进的发廊多数是没有理发师傅的。正在埋怨挂羊头卖狗肉之时，新型的美发连锁店开得到处都是，不理发的发廊也悄悄地点上了红色的灯，让单理发者和女士止步。不过，巡逻的警察也就此少了个去处。本来，灰色的发廊是警察夜间巡逻的歇脚处，干活辛苦了，到一所发廊歇个脚，泡杯茶，抽支烟，与市民水乳交融，还在机动状态。后来发廊红的红、白的白，警察就不会去了。据说，现在的巡逻警察是去洗脚店歇脚的，专业更对口，是非就也少些，也罢。
现在社会上，理发店也早就不见了踪影，美发厅已经普及，那么高档的理发店叫什么名称呢？叫形象设计、造型设计或整体形象。这类店好像也是比比皆是，只是我不大去罢了，我以为那是要拍电影的人或者要拍婚照的人才去的地方，土了。
忽然想到，刚刚进门的时候，那小伙子对我的疑虑。我是随便套了件衣服去理发的，而这家店是主攻“整体形象造型”的，发型应该和衣服般配，穿什么衣理什么发？唐装理唐头？西装理西发？我原本是为了明天朋友的集团十周年庆要正装赴宴而去理发的，偏偏随手披了件休闲装。于是，头也休闲。
人在上海，身处闹市，但与时尚渐行渐远。今日刚知整体形象的概念，惭也愧也，多付了几十元钱，学到了一个新概念，也值。只是想着自己明天西装革履，顶着一个休闲头，是否滑稽？管它呢，拿不准又是一种时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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