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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史上最严的一次高考体检

   

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年,想起许多往事。去年这个时候,谈论得最多的是恢复高考三十年,消息天天在报端和荧屏上更迭。我没参加那些历史怀念,心中却翻起那页已经褪了色的记忆

   

1977年10月,我刚从区卫校毕业留校。就业组织分配,正式上班照例有几星期的学习班,类似今天的新职位培训。所谓学习班,学习的内容并不多,参加一些劳动,是打扫搬运之类的杂活。因为初次走上工作岗位,什么都很新鲜,日子过得很快。

   

学习班快结束的时候,校支部书记突然来找,让我先别回学校上班。说是首批恢复高考的考生要体检,区里成立体检站,从各卫生单位调人,卫校要出一名主检医生。但是人走不开,正好我尚未上岗,决定派我去当主检医生。

   

我晕,当“主检?”,我只是在乡村卫生院和上海地段医院实习时搞过高温体检,还有游泳体检,不能算正式体检的。急忙和领导说,我担不了这个责任。领导笑着说:学校已经商量过了,认为你能挑这副担子,就不要推了。

   

书记姓刘,宁夏固原地委组织部副部长,因夫妻分居原因返沪,任卫校支部书记。随是上海人,塞上几十年,养成了他明快简练的工作作风。我原本要按“档次”分崇明农场当医生的,老刘因在中心医院到处听得我的好话,知我医术好,就把我留在上海了。留校后我找过他,希望能到医院搞临床。老刘说:“你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留在上海的,又只留你一个,去医院就别想了。”体检的决定,如出一辙。他说:“我信得过你”。

   

只能硬者头皮上了,领导外行,不知道我学的是中医,把脉看苔,扎针推拿没问题,体检是西医的活,主检更是最后说了算的人,通常得由高年资医生担纲。我才21岁,一个初出茅庐的中专生,西医只学了皮毛,做主检太难了。

   

卢湾区高考体检站在丽园路上,77年恢复高考,一切来得仓促,竟然是高考成绩过线后再体检,淘汰的余量很大。上级要求我们,在体检阶段淘汰三分之一。很残酷的,已经过了高考录用线的人,还需要身体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我,唯一一次去当了上千人命运的裁判。

   

体检站分两条线,有两个主检医生,另一条主检是中心医院内科副主任马医生,一个月前,我还跟着他实习呢。再一看我这条线,内科是中心医院的主治医生,外科是区医院的主治医生,还有眼科医生,五官科医生、护士,很多医生不久前还带教过我,很怕他们给我“吃药”。

   

心生一计,主动找了前辈:“马主任,真巧碰上您,我们学校乱点鸳鸯谱,竟然让我当了主检。”

   

马主任善良:“小张,你行的”。

   

我说:“不行的,特别是摸肝和脾,我没把握,万一吃不住就找您哦,反正您是我老师”。

   

马主任宽厚,善良。他笑着说:“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我就这样兴高采烈地上岗了,有了马主任当业务靠山,心里踏实。

   

体检是流水作业,主检很空,一般是确认流水线上各医生的检查意见,我最后签字确认结果。有时还需抽检前面环节的医生决定,如果是不合格的,肯定要由主检医生仔细复查定论。

   

只是这样的高考体检,检出病来的很少,因为有病一般不会去考,所以要淘汰三分之一很难,大多是高血压、心率过速、弱视、色盲、少数的血小板减少。

   

命运是残酷的,很多返城知青,好不容易等到命运反转机会,却因过于紧张而血压高了,心跳快了,到我主检台来复检时,情况尤甚,我只能打上不合格。此时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的,来年珍重吧,我只能这样对大哥大姐们说。

   

也有些人例外,一些机敏的人会带上病历卡或此前的有效体检记录,证明自己是因紧张导致血压高或者心跳快的,我们会会给复检的机会。少数幸运儿或许自己用些药过关,但大多数人复检情况更糟。

   

有个插曲,一天中午我回家吃饭,路上有一对男女青年一直尾随着。到我家门口时,他们赶上拦住我,女孩哀求我说:“张医生,帮帮我哥吧,他没心动过速的,但一有事情心跳就快”。

   

一看是上午准予复检的男青年,此时面如土色。

   

我无法帮忙,除了职责,还有每个考生的程序公平,帮了你就害了他。他们苦苦哀求,说高考成绩很好,毁在心跳过快上可惜了。明年再试,恐怕心跳得更快了云云。

    

我脱不了身,只能关照那个考生,按我要求去吃了药再来复检。或许是主检医生说话的权威性,药物特别有效,那个青年过关了。

   

最残酷的一天是“病休病退青年”专场。上面有话下来:这批人平常都称有病,一到高考就没病了,要严查。“文革”刚结束,一些人还“左着”。

   

不过医生们的心里明白,谁也没吱声,照正常查。谁知恰恰是病休病退考生的心态最好,无非是哮喘、胃溃疡、关节炎之类,不发就没事,不会影响上大学的。他们都满不在乎地说:病是假装的。心里有准备,一定要过这一关口的。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那天上面是下了“必杀令”的,只是医生们没有举起刀。

   

体检中不能接受的是蒙骗,有些人戴着隐形眼镜来查视力,完事后去五官科检查,但只要医生认真,那是过不了关的。那时的近视眼只有专业限制,没有淘汰的,所以我们查得很紧。

   

最不允许色盲漏检,从五官科普检,到我的抽检,色盲关山重重。我抽检时不用书,那是可以背出的,随手指一件红色衣服让受检者说就是了。就这样,我抽检出了三个。

   

体检进行了一个星期,这应该是中国高考史上最严格最认真的一次体检。我们最终没有完成任务,最后淘汰率均不到5%,离上面要求的33.3%的目标,相距甚远。马主任对我说:“小张,医生只对事实的体征负责,没关系的。”

   

21岁当主检,是我生命中的一次记录。三十年荏苒,那段经历一直未忘。去年和区教育督导室陈主任一起吃饭,说起77年高考体检,陈主任说他就是那次被涮,第二年再考上的。我问主检是不是一个小青年?他说是马主任,我松了一口气。

   

心里对三十年前被自己淘汰掉的那一部分考生过意不去,他们中有些可能进清华,北大的,体检改变了他们的命运。有朋友说:如果别人当主检,可能情况更糟。但我不这样想,毕竟是我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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