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懂事的时候,听到最多的话是让我们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人不可以“忘本”。然后我们恭恭敬敬、唯唯诺诺、诚惶诚恐,一遍遍地忆苦思甜,泵足了劲感恩图报。然后渐渐懂事,思维开始混乱,苦和甜、本和末,有点搞不清楚了。
   
分明记得,学龄前那几年食不果腹、饥肠辘辘的日子。米饭都省给大人吃了,因为他们要有力气上班,那时不是今天,孩子是不重要的,我们都吃菜皮面糊,一会儿肚皮就空了。这应该算“苦”了,但是前人高明,说那是因为美帝的封锁,苏修的逼债,和自然的灾害,还幸亏是新社会,在解放前早就饿死人了。于是,我们想起来还是甜滋滋的。那时候过年,门上的对联都是: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
   
读中小学时,饭有得吃了,荤菜却一周只有一次。即使有家庭条件好些的,如果集体去野营拉练,去学农,还是每周一次的“开荤”,像是一种基本配置。但因为一直在唱“饥寒交迫”,在控诉万恶的旧社会,说“水深火热”,加上“文革”初期的“忆苦思甜”,听老工人和贫下中农诉苦和揭发,我们还是把每周一荤的生活界定为“甜”了。
   
还有“本”,我们都一再被告知“不能忘本”。哪“本”是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过去,是地主和资本家的残酷剥削和压榨。现在翻本了,劳动人民自己当家做主人,所以我们无限幸福,无限感恩,坚决不想回到过去。不能吃“二遍苦”,遭“二茬罪”,要听党的话,沿着毛主席指引的革命道路走下去。
   
于是,上山下乡就顺理成章地开始了,那件事到怪不着“四人帮”的。一开始,上山下乡还挺热门的,主动请缨的不少,写“血书”要求的也很多。然而不过一二年,热情一下子消失,社会上开始流传知青在农村的负面信息,实践过的知青们发现上了当,有些话是不能听的。然后,怀疑开始,盼望也开始了。
   
“文革”结束前,对“四人帮”的怒火已经开始燃烧,各种谣诼不绝,人们普遍想要改变,所以才有我们的“十月革命”。随后,“文革”就成了我们的伤疤。嚷嚷了这么多年的伤疤,原来自己就在伤疤中。
   
不着边际的“旧社会”之“苦”,就这样让渡于“文革”了,我们根本没有见过“旧社会”,却亲身经历了“文革”和之前的“大饥荒”。已经印证过的苦难,就不用别人再来告诉了,而且现在也没有美帝和苏修可说了,只有“只可言传,不可意会”的“敌对势力”,谁看谁都是一回事。
   
所以现在,没有人再会说“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因为“伤疤”的指代不清。也没有人可以把控人的思想了,除了社会开放和信息发达,还因为媒体上的“左轮枪手”水平太次,思想停留在“左轮”时代,伎俩还只是“红极会”的,只会用“大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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