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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病榻旁的思绪

   

父亲身上插满了管子,睡得很香,昨天从手术室出来后一直酣睡着,这很好,人在梦中是不会觉得痛苦的。第一班陪护是我,家人看到手术顺利都回家了,儿子陪我坐到下午四点多,然后就我一个人了,观察室里静悄悄的,氛围有些催眠,术后状态安安静静的父亲,让我的心情很放松。

   

手术有点大,胃切除五分之四加周边淋巴结清扫、总管切开排石加腹部切口疝修补术,又是八十多岁的高龄,问题有些复杂,早上八点不到送进手术室,一直到下午快两点了才出来。就怕情况有意外,我就陪第一班了,过一会妻子来接替我值夜班。

   

我家陪护类的事情通常与我无关,二十年前,我和姐姐妹妹有过约定,家里凡是出钱的都由我来,需要花时间的事情,就请她们多担待些。所以我家的大事小事,一切和谐,父母一向没有烦恼。但是这次事大,母亲也老迈了,我甩手不得了。

   

也应该的,公司里的事已渐渐少管,可以匀出点时间来,父亲会在乎我的陪护,尽管我不大善于料理,坐在他的身边,也会觉得安定的。妹妹说,上次手术后,父亲有妄想症状出现,但这次我发现他很安静,也许是儿子在身边,他觉得安定了。

   

我们这一代的父子关系挺特别的,我小时候,父亲的父权思想严重,没办法的,从农村出来,不封建的可能性很低,加上文化和时代的冲突,“代沟”深深地横亘在那里,母亲是沟通的桥。自从我宣布承担父母的一切经济负担之后,特别是1996年,我和表哥一起去宁波老家为外婆买了产权房,彻底缓解了父母的压力,父子间硬硬的关系开始融和了。

   

我渐渐觉察到父亲从心底对我的慈爱和尊重,他早已经明白,社会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社会,儿子真的没必要按照他的想法去生活。平民阶层的子女,只有依靠社会的营养,才能获得超越家庭条件的成长。这次入院前,他对我说不想开刀,我说您就别做主了,很多事情是由不得您的,他也欣然从命。父亲是幸福的,作为上一代的农民工,他先苦后甜,老来享福。

   

荒诞的大跃进时代,上海曾经给过他残酷打击,把根本不懂政治的青年农民工充“反革命”抵数,前半辈子由此不幸。但是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住在儿子替两老买的商品房里,舒适而体面,看病住院也不愁负担。这次手术前,我特地给他看《朝鲜战争》,因为1958年,他在同事间说美军在朝鲜俘虏了好多志愿军战俘,被判定是“反革命造谣罪”,关了五年。虽然在1979年平反了,已经毁了他的前半生,也害苦了我们姐妹三个的童年和青年。给他看这本书,别有用心,要他多活点时间,把失去的幸福多补点回来。

   

手术的结果不错,主刀医生说:手术探查,胃部病灶的情况比预想要好,只是腹部淋巴结已经发现癌细胞了,是否需要化疗,要看病理结果。我们不打算化疗,全家一致意见,出院以后,由我开中药调理,能活多久是多久。术后一直在酣睡的他,生命体征稳定,早晨妻子回家,说他的脸色已经恢复红润,我们对预后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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