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接到一个阔别快30年的老同事的电话,还真是件稀罕事。电话那头,老人家一听我还记得他,显得十分高兴,直夸我的记性好。他说他找我找得很辛苦,最后还是通过早已退休了的卫生局党委书记,再辗转找到了我的电话,这就打过来了。他说他最近写了一本自传,想送给我一本,问我地址,让邮局寄过来。
我很高兴,很想看他的自传,连忙把地址告诉了他。接着一想不对,该是我去拿的,就问了他的住址。天哪,他就住在我隔壁的一个小区,仅隔一条小马路。而且他住30层,我家31层,还可以隔窗相望的,竟然是天涯咫尺。我正有事,马上派一个姑娘去他那里取书,顺便送了一些甲秀的世博小产品过去。临挂电话时还特地问了他的高寿,他说:“刚过84岁。”比我父亲的年龄都大,难得他还一直挂记着我,心里的感动于是一阵阵地泛了起来。
老人家叫钱慰慈,是我在卫生学校任教时的同事。七十年代末,区里办过业余医学院,他好像任教务长,业余医学院的师资是从上海各医学院请的,校舍就借在我们卫校。当时医院里的医务人员严重短缺,政府承认业余医学院毕业生的大专学历,老钱为此奔波了不少。后来,在业余医学院完成使命之后,老钱就留在卫校当了图书馆馆长。
我和老钱的熟悉是因为图书馆,正年青求知若渴时期,图书馆是天天去的。可能因为年龄是我父辈,老钱待我很好,每有新书或新杂志到就会给我特意留着,这也是一种待遇。有一阵子他还特地从不多的图书采购预算里留了一点出来,为我订阅了中医杂志,那是只有我要看的,卫校里的中医很小众。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单纯,我们在私下里并无任何往来,也就是一种相互的认可了。
记得老钱的胃不好,说话时声音中气不足,人瘦瘦的,早已满头白发,但精神很好。他为人特正直、和善,从不和人争吵,就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做工作又极其顶真,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我常见他在图书馆里做剪报,把报上的文章剪下来,再贴到旧杂志上去,说以后需要可以翻阅。后来我也学会了剪报,那是学老钱的。
老钱性格乐观达人,他原来是政府官员,那个时代的干部多少有过风波和坎坷,但老钱的脸上却始终带着阳光和笑容,从不听见他有牢骚或者意见的。后来他调离了,再后来,我也调离了,从此天各一方。今天他说曾经找过我一次的,但我已经记不得了。
书很快就拿来了,书名叫《凡人琐事》,封面上印着老钱青年时期的照片,绝对英俊潇洒,帅呆了。马上翻开,走进了从前和后来我所不知的他的生活。原来他1981年离开卫校后去了静安区,没几年就退休了,以后旅美生活了5年。好人自有好人福,老钱的子女都很有出息,好像两个儿子都在美国发展,女儿的情况也很不错,他绝对是安享晚年了,我真心为他祝福。
这本书是他在八十四周岁生日时封笔的,扉页是一张他母亲的大照片,看得出他是个孝子,后面还有他全家在各个时期的照片。老钱家庭把持的很好,虽然风云岁月,却一样其乐融融,他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和好父亲。书中的语言和他的为人一样朴实和正直,读了让人感动。特别是他对于妻子的怀念,那种“不思量,自难忘”的断肠之痛,使我仿佛看见了“明月夜”,在“短松岗”前坐着的一位伤心老人。
真的,就快30年了,老钱当年在单位绝对是个好干部和好同事,我们当年是忘年交。今日他辗转找来,还真是一份心意和一种缘分。他的凡人生涯,正好横跨了峥嵘岁月和幸福时代;他的琐事,正是我们今天的旧闻,有一部分还和我的生活重叠。岁月无痕啊,但偶尔的一个信息跳出,往事就是一串又一串的,过几天去看望一下老人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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