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愚人节别致,不经意就和新生不久的“清明小长假”连在一起了,成了一个特别的引子。天气真好,春光无限中,到处一片生机,连很多老树都发新芽了,兴致勃勃地和新枝比嫩。很多旧情况,也许是被大地的动感叫醒了,一个在二十多年里没有和我有过电话的人,也在那一天来了电话。
他应该已有七十多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苍老,但依然熟悉。一猜就是他了,除妻子外,能够呼我全名的,不是同学,就是老师。且还猜得出,一定又有什么事要托我办。果然不错,略微寒暄之后,他就直奔主题,说要安排一个人到我公司来。我当即回绝,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已经在且战且退,慢慢交班,准备退休了。不像前几年,任谁介绍来都接受,然后混一二年又走,现在我已经扛不住这些折腾了。
“你有这么多公司了,安排个人还不行?”电话那头,他依然是二十多年前的语调和语气,但我还是回了。心里奇怪,他今天怎么想着我了?这二十多年里彼此就没有近乎过。如今我的学弟学妹浩浩荡荡,地盘和权力都比我大,他想办这样一件事,根本不需要来找我的。何况他该明白,我已没有义务再帮他办事了,二十年前那场使我学业止步的波折,他应该和我有差不多的记忆。
读书人最在意读书机会,曾经为了读书我不惜得罪领导,潇洒的人生中,我什么都不在乎,唯独在乎那次失去的攻读博士学位机会。虽然事出有因,但于他来说,就算公事公办,也不过算我误了学籍登记而已,作为委培生,我的单位要求让我读下去,他不该阻的。何况我们私交很好,那次读博,也许是我最需要的,他理应努力一把,当时的博士点还不多,外面的博士更少,我一旦读了,后面的人生应该是另一个轨迹。
他是科研处的领导,我读硕时常来宿舍看望我们,那时还没有MBA,我们这批学生算是试点的第一届。平时同学们都忙于复习功课,陪他聊天的公关任务大多由我领了,所以他和我的关系也最铁,托我办的事也多,都是一些关于应届生工作安排的事。我也不介,每次屁颠屁颠地忙得不亦乐乎,浪费了好多时间和资源,但由此班级与学校的沟通就顺畅了。
然则此人不厚道,关键时刻就比陌生人都不如了。二十年前,我顺利通过硕士学位答辩,因为成绩优秀,学校批准我直升读博,因为一次意外,我没能按时办理博士生入学手续。后来研招办和我们学院的领导和教授们都认为我可以补办手续或者推迟入学的,恰恰就是他不同意。
消息是导师和教授们告诉我的,他们已经去找过科研处多次了,他都说不可以,他们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好,希望我自己再去努力。但是性格决定命运,因为之前的关系太好了,我偏偏不想求他。我认为学校里人人可以不帮我,就是他应该帮我的,现在学校里人人都帮我,唯独他死掐不放,所以从心底里抗拒和他通融。平生最见不得这种人,不想对这种人低三下四,哪怕我再在乎读博。
正值我人生的低谷期,按说正好读点书,可以重新规划人生路线,也许就可以出国发展了,学院里本来就有送我出去交流的打算。那段时间,教授们特别同情和关心我,一致欢迎我继续读博,而且作为委培生,我们区委也出具了证明,要求学校恢复我的报到资格。教授们认为,本不是铁板一块的事,不应该拒绝我入学的,他们为我惋惜,但是学籍归科研处管,他不松口,谁都没招。
研招办主任特地来做了我工作,让我无论如何去求一次,安排我和他在校区外吃了一顿饭。那天他态度傲傲的,不再是过去的朋友相,说话惶顾左右而言他,既不接我的话头,更不说行不行的。我估摸出来,也许真不是问题,也许他这是在等我。但我这时候在乎原则,最不待见在朋友困难时摆谱的人,所以不可能再有私下接触的。他本应该懂的,如果帮我这一次,我不可能忘记。饭局结束的时候,我毅然撂下一句话:“行就行,不行就再不费劲了。”他不接话茬,我们就此没有再来往过。
这几年,导师每年组织学友会,我每次去学校参加,见他也就是点点头,相逢一笑,毕竟是老师。去年见面时,他要了一张名片去,这下电话就来了。也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为了托事,二十年过去,人都老了,他想解这个结?但我却一下子泛出许多滋味来,至今无法解释,当年他为什么要坚持那样做?有很多猜想,但不想去揭这个底。
人生二十年亦春秋,一个时空遥远的电话,折腾出许多感慨来。关于读博那件事,我曾耿耿于怀了很多年,现在早就释怀了。为一件不可能弥补的事揪心,不是我的性格。但和他的那段交往,我不会忘记,相信他也不会,这不来电话了吗?但是为什么偏偏在愚人节?让人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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