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传来带口音的普通话,“你这里是甲秀吗?”我随口说“是”。以为又是什么促销的和放贷的,口气有些冷。
“你是张总吗?”“是”,“最近在忙点啥呢?”我有点奇怪了,大概又是骗子。最近这类电话来得多,来头上到国家发改委和科委,要支持我们甲秀的科技创新;下到上海市商务委和区政府,要拉我们出钱做年鉴或推销没有人看的票子。来电最多的是《检察风云》杂志社,要请我当编委,前前后后已有十年之久了。所以我的口气有点不耐烦:“在瞎忙呢”,心里在戒备着:是谁打来的电话?
“我是消防局的胡参谋。”我心一动,难道我们研发阻燃纤维的事引起了官方重视?然而念头稍纵即逝,只听见“胡参谋”在亲切地问:“最近你们的消防工作搞得怎么样?”口气好像不跟我熟或者是谈公务的样子,虽然摆着官腔,但是还夹着很重的农气。或者说,这种官腔是半生半熟的,不纯真。我说:“请您直说吧,有什么事?”
“胡参谋”说:“最近领导很重视消防工作,编写了几本《消防法规大全》,特定给你公司留了两套,我派人给送过来?”我不由得佩服这一类“江湖鸭子”的与时俱进了,他们是能先知春江水暖的,时下消防吃紧,他们就以消防的名义上手了。前一阵子建国六十周年大庆前,就有人以中X部或新华社或人民日报名义给我电话,说是特别留了两套纪念币给我的,这几天为庆祝明年建党九十周年,“留”给我成为祝贺单位的机会就太多了,隔三差五地就有电话过来。最有意思的就是上海市商务委年鉴编纂小组年年给我电话,让我出钱参与,价格肯定不菲的,说是领导特别重视甲秀,我一拒绝就胡搅蛮缠。我以为“胡参谋”也是“空”降的,就说:“谢谢了,我们不需要此类书。”
“你怎么会不需要这类书呢?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消防工作不重要?”“胡参谋”口气严肃,然后温和一点说:“那就支持一下我们消防的工作好吗?”我说我们公司和消防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依不饶了:“我亲自给你打电话都没用?”口气有些愠怒了。然后就是一遍一遍地教育我,强调得最多的是“我亲自”,最后威胁要派人到我这里来检查消防,我说“欢迎!”就挂了电话。
黑色幽默,“胡参谋”显然不知道,他这官腔的马脚有多硬。他只有官腔而没有“官气”,而无气不成腔,官腔是需要官气来支撑的。他模仿了“官腔”,但是没有官气滋养,于是不标准的普通话就变成了土话。“官气”其实是一种素养,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官气也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养成的。别说做官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在其位还不养其气呢。如今消防局的官员,哪能“亲自”给企业打电话推销书籍的?那是刚离农村不久的农民才会干的活,那是没有办法,生计所迫。至于他威胁要派人来我公司检查消防的话更是离谱,他以为这里是乡间?我开的是夜总会?
官腔不是人人可以学的,腔由气生,萝卜干饭得吃个几年,方能山不转水转而水到渠成。不是阿狗阿猫随便抬高声调,拉长声音,说几句“亲自”就是官腔了,官腔也是一种衣钵功夫。官僚作风虽然不好,官腔却是自成一格,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和张力,不是邯郸学步就可以把握的。骗子光知道眼下消防是个热门题材,靠摆“官腔”可以赚钱,却是一种荒唐。或许会有人不耐敲的,而我偏偏就不吃这一套。
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一听又是刚才那熟悉的声音,又是“胡参谋”打来的。“你这里是新思南公司吗?”“是”,“最近在忙点啥呢?”我已经哭笑不得了。“胡参谋”大概也听出是我的声音了,“怎么这家公司也是你的?怎么样,支持一下我们消防的工作吧?我都亲自给你几个电话了。他不慌不忙,还是在推销他的书,纠正我的错误思想。我已没好气了,他也恼羞成怒了,又说要派人来我这检查消防工作了,真逗。
经受过太多的官腔,如今农民兄弟也百炼成钢,反客为主了。依靠“官腔”来赚钱,既省事,又悦心。所以他们抓住了时弊和题材,认认真真地“深入基层”,弱水三千,大家取几瓢饮饮。只可惜身上尚未养出官气来,官腔就半生不熟了,银样蜡枪头地与官谋皮,滑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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