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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忠路——梦中的那个阳台

前一段时间,大姑妈去世了,九十四岁高龄,也算有福。

姑妈在市区一家养老院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日子,我去看过她,小房间里两张床,像简易旅社。人生最后一个驿站,如此简陋,也令人唏嘘。

大姑妈原有间不错的房子,自忠路临街二楼,前楼加后楼,在当时算是气派的,今天就是新天地。但也就因为新天地,不得不搬迁,这里只留下了记忆。

这段记忆也在我脑海里,小时候我去大姑妈家玩。楼梯很陡,我刚学会走路时,是爬上去的,有一次爬了四五级楼梯不敢了,又下不来,摔下来撞破了头,祖母领我回去,撒了一把香灰止血,留下一个疤至今。

牵着心思的是她家的阳台,法式的铁栅栏杆,临街挑出,很漂亮。小时候天热时,我常在晚饭后去那里乘凉,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偶尔还有一辆电车开过,好不快活。

那时上海没啥高房子,临街一排四层楼高的房子,绝对算个头出挑的。夏夜乘凉,阳台上比平地更加凉快,和我家的亭子间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我家的房子实在太小,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冬如冰窟,夏似火炉。去大姑妈家,表哥表姐还常有小说带回家看,我也蹭着读了上百本。

因为是找空档读,我就此练出了阅读速度,一本500页的直版半文小说,一天可以看完,纯白话的两三个小时可以解决。

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阳台,放学回家时,经常可以看见大姑妈在阳台上烧菜什么的,偶尔我也会去阳台上招呼过往的同学。

直到20岁,我才告别那个阳台。新天地改造时,大姑妈家的房子拆了,彼时我早已搬离那里二十多年了,但好几次开车泊在大姑妈家对面,注目即将被拆的阳台。童年和少年的生活,一页一页地翻着。

大姑妈去世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父母告诉我,那间房间原本可以是我家的。家事纷繁,原本听祖母说过,她是如何找到那间小亭子间给我父母当婚房的。

想不到事情还有另外版本,姑妈家房子原是我母亲姨表姐的朋友的,后来人去香港,让我大姑妈代看房子,当时大姑妈一家四口住在那幢房子的一个亭子间里。1953年,听说我父母要结婚,那人对我表姨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给你表妹结婚用吧。”

当时母亲还不到二十岁,刚从宁波农村出来,她的小姨住在那幢房子的三楼亭子间里,而大姑妈因为看管房子的原因,已经在里面活动开了。母亲认为,就此改变格局,亲属间会有矛盾的,所以谢绝。

父母都说,当时怎么想得到,这一选择就是二十多年。

闻说此事,我大吃一惊。无法想像那一段隐了快六十年的故事,无法想象那个我喜欢的阳台,或就是我家的,更无法想像,如果那就是我家的房子,我的青少年时代会怎么样?

1953年的那次礼让,生出多少事来,母亲内心的纠结一定不会少的。这次两老一起告诉我那个秘密,或者就是因为今天我家好了,可以补偿那曾经二十多年的亭子间生活。

命运总是让人参悟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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