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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风度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因为甲秀有事需要政府部门说句话,负责人让我自己打电话过去。我明白个中意思,因为事情比较急,就马上打了。

“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此君开头就是这么一句,然后就是一顿数落。说我在这几个月里,还是第一次打电话给他。然后说我在一次政协会议上公开批评了他,他会后马上就知道了。尽管我没点名,还是让他很伤心。此事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估计他心里一直火着呢。他说:“你虽然没有点我的名,但说的是我们部门。你知道吗?你这样做会很吃亏的。”

我马上反问:“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你现在对于我们的态度就有些报复的意思?”此君没有接我的话,继续数落着:“我没有想到你会在政协会议上如此说我,我一直很敬重你,知道你的过去,一直以对前辈的态度来对你待你,没想到你是这样对我的。”然后他给了我不少忠告:“做生意,一定得先做人。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做人的,我很失望,你一点风度都没有。”听得出来,他对我是极度的气愤,意思是他已经帮了我许多忙,而我还不领情。

明白他的情绪完全当真,不怀疑他原来对我的基本立场和态度,也听得懂他话里有话的意思。其实,我也是压着火气打这个电话的。我对公司的青年同事们说:“今天,我是一定不发火的。”所以耐着性子听完此君一吐为快的批评,也不排斥此中或有什么误会,或者我真的错怪了他什么,但此时不是分辩或者道歉的时候。我只是说了一个观点:“请您理解,一家在孤军奋战的公司,有点焦虑,有些想法是难免的,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但此君还是生气,还是在不停地数落。末了还不忘说上一句:“我等到今天,你终于肯打电话给我了。”

说得好!我之前还真的不想给他打电话,只是指定让我打,而且这个问题须他说上一句话,不打不行。但听到这样一箩筐批评我的话,还是觉得新鲜。从商这么多年,有人这样系统而直接地批评,还是一件很给面子的事。倘若真的不开心了,是不会指定要我打这个电话,并还说上这么多话的。只是他批评我做事没风度,做人不地道,这样下去要吃亏的这番话,还真的让我乐了一会儿。原来压着的火气早就烟消云散了,犹如吃了一餐又烫又辣的重庆火锅,感觉很爽。

下海经商十多年了,私下听到的基本还是正面的评价,也知道自己不很像是一个商人。在很多问题上,过于潇洒,过于不拘小节,为别人送来的赞誉所束缚,耽于名却疏于利,于是一直未成大业。但是能够如此批我风度的,也就是他这种和我既熟又不熟的人了。早些时候,我和他的老上司说的话就更没有风度了,就是骂街。不过,她没有批评我,反而很快地帮了我的忙。熟悉我的人都知道,一定是把我给逼急了,才会不文明的。

白手起家,小本经营,原没有风度可谈的,如果还想囿于名士风度,那就是真的不知进退了,就无法循商业的规则而发展。现在有人开始看穿我的本质,否定我的风度了,那说明我已经有了改变,尽管他的意见不一定全对。但凡给出意见的人,自己是怎么样的,也决定着意见的价值。但我宁可相信此君就是一个很有作为,很能担当,很能替企业着想的官员。特别是甲秀能有今天,不知得到了他们人前背后的多少帮助,而我却完全不知就里,反而恩将仇报。站在人家的立场上想想,就是挺来气的。

或者,他干脆认为我就是一个知恩不图报,自己没本事,动辄发牢骚,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的大混蛋。不打紧,我可以批评人,人家也可以批评我的,我从没说过,自己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何况人都是会变的,即使我从前还有风度,现在本质已经变了也说不定,十五年了,谁知道谁啊?但这次,我从此君的批评中,终于看出了自己在商业上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一介草民,早就没有了摆谱的本钱,这点我一直比较清醒。之所以还常常回忆过去,不是眷恋曾经有过的一段辉煌,只是为了记录那一段历史,那其实并不属于我,而是属于社会。就像今天我记录一家上海公司为了世博奋斗的悲欢喜怒,也不只是为了自己。在一个时代,一个公司即使取得了成功,也只是一枚棋子,是政策成功的案例,而绝非个人胜利的证明。

那次我选择在政协会议上说:“万一甲秀这次真的成功了,区领导我肯定是要感谢的,但是功劳别往一些官员的身上记,因为他们和甲秀的具体工作关系不大。生产我们自己来,资金问题我们又是药头吃足,答应给的零售点没有给。”这肯定不是出于冲动,当初甲秀局面未顺,我正怨气冲天。或者就是出于草民之见,提醒谁都有自己的软肋,谁都有忌惮之处的,功劳不可以白领。我以为有很多时候,人不出声是要吃暗亏的。没办法,不领国家发的钱过日子,觉悟一定不会高的。

关于此君说我这样做是要吃亏的,我一点也不怀疑。或者他就借此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是不会给我好果子吃的;或者,他就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碰上他没事,遇到别人就要吃亏。其实,我在说话时是想到过后果的,当时就是批评此君做事情没有肩胛,而我一直鄙夷不肯担当的官员。那么,是我错了?错了最好。而且现在已经覆水难收,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我没任何解释,只要事情办了就是。

性格即命运,本来按通常的价值观来说,我这辈子应该算是吃了不少苦头,只不过自己以为还算活得自在。所以常常不知好歹,不看山色,不怕当官的报复。私以为,那是一种明白,谁会报复你这个一介平民呢?过去老领导们说我是拼命三郎,并不仅仅是指我的工作很努力,而是说我经常敢于把帽子拿在手中和同僚拼的。曾经一路就这样过来,才为政府干成了一些大事。

当然,第一次有人批判我的风度有问题,我还得记录下来。生意做得涩巴巴、急吼吼地,难保风度不出问题。说好为世博工作不休息的,难免心情会焦躁,误伤好人。不是原谅自己,每当干大事的时候,我从来就与平常判若两人,毫无风度可言,当年为官时也不讲民主,一意孤行,惶论现在?通常我会在事后向证明被我骂错的人道歉的,干活的时候不会。

庆幸自己一直工作生活在一个好环境里,过去老领导们一直只要求我把工作拿下就是,没人会计较我的态度与牢骚的。现在时过境迁,但也不打紧,商业上的事情,本是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的。只要甲秀做好了,所有的不快自会烟消云散。先圣邓公说得对:“发展是硬道理。”在国家的大背景中,只要业绩过得硬,不会有人和你过不去的。而且能够批评别人风度的官员,自己的风度肯定是过的硬的,我不必存小人之心。

那天电话中,我本想娱乐一下的。此君也是政协人,人民政协一直强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他何必为我在政协会议上的一次“言无不尽”而生气至此呢?如今执政党也不至于因为有人在会内发言的逆耳而生气的,友党人士怎就提醒我这样发言会吃亏的呢?一想,人家还是为我好,是善意的提醒,也就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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