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朋友来看我,看到我小本经营的格局,言及现在官场上的一些阵式,很多高官曾经都与我有过很大的交集,朋友们就对我的人生路有了重新评估的兴趣,问我是否后悔过当年的执意离开?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答案其实不在我这里,朋友在发问之前就已经有他们的答案了。他们肯定不止一次地议论过,我或许后悔的。说是老朋友,能够知道我脾性的其实不多,知道我真实想法的就更少了。离开官场以后,我很少对人谈及当初的真实想法,因为说了人家也不信,只有几个当时的书记和部长,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头上两任书记,第一任知道我想读书,第二任知道我要下海经商,而且我当时的态度是不依不饶的。
1986年有两次考研的机会,都给第一任书记否了,但我没有情绪,没有影响工作。次年又有一次机会,我又去请示,书记心软了,问我是否真的想读书?我说是,他恩准了。但是市委组织部的处长不同意了,找我谈了一次话,希望我不要去读研了,工作要紧。他讲得很清楚,如果我执意去,提拔是没有机会了。我年少气盛,当即豪言壮语了一番。大意是:提拔以后还有机会,读书过了年龄就读不进去了,一定要去考研。处长悻悻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我就真的没有被提拔,得罪的是爷,也正因为这样,我就更不想当官了。
读书不易,88年、89年又有两次公派去英国读硕的机会,前一次临到出行,被一个市领导的亲戚开后门,横刀夺爱,后一次自己考试没过关。90年又有一次到德国当交流学者的机会,是同济大学给的名额,被第二任书记否决了,这是命。领导是为了我好,说是要用我,我却由此铁了心要离开。人就是这样,我想读书,不让我读;他想用我,我不领情,认同感就错开了。这一点,和我近距离相处的前后三任部长都很清楚,作为我的领导,大家的私交都不错,他们都很清楚,我的缺陷是什么,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也有狐疑的时候,周市长之前当过我的部长,知道我的想法,但后来他当区长时,我又去他的手下工作,干得很玩命,他或许以为我之前的态度是在发嗲。一次他正襟危坐地找我谈话:你到底想走那条路?如果是想从仕途发展的,区委就要正经地安排一个职务干,因为我当时就一些乱七八糟的临时职务在身。我谢过领导关心,声明离开官场的决心不变。说正因为想离开,所以才会甩开膀子干,才不怕在工作上得罪人。
最后可以离开时,局面已经不顺了,但是第三任部长还是了解我的,最终遂了我的愿。前方是水是火,让我自己去搏一下,我至今很感激她。然而身边和社会上就不一样了,当初在组织部就有不少人认为我的前途正好的,不理解我为什么会一次次地提出辞职?我没法向他们解释,今天就更加了,他们认为我就是氽氽,也可以氽到什么级了。这是价值观的不同,我一向不以什么级为目标,否则当年也就不会老去顶撞上司了,他们可是现实的级别,还决定着我的级别呢。我本不是喜欢顶撞的人,在医界发展时,就没有顶撞过一个人,因为在意,就会忍气吞声,没有人注意到这点。
因为不喜欢,就不适合在官场里生存,人生一路,思想在青年时代就定格了。我是一个草根奋斗者,1984年,如果不是因为儿子出生,急需找哺乳室托养,我是不可能接受调令,离开医界去官场的。儿子的诞生是最直接的撬棒,我别无选择,因为只有区政府有哺乳室,做父亲的不能光顾自己的理想,有责任先把奶儿子的事落实好。然而也没有后悔那因此而有的十年行政生涯,毕竟让我开了视野,也干过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给了很多朋友想象空间。
世态炎凉是常态,官场频繁的升迁也会改变我和一些人相处的关系,但并不会影响我的价值观。而且尽管炎凉,毕竟那一段历史无法改变,忘乎所以是他们个人的品格。我所认识的从前的和现在的“领导”,都是草根出身,有成就我自会祝贺,但趋炎附势就不会了。当年连顶头上司都不想趋,何况今天?当然也有彼此关系一直不变的性情官员,几十年来,一直是好朋友。
常和一些老领导见面,也不见得算混得不争气的,从他们手下出来的民营企业主就我一个,朋友圈里,也就我一个人在体制外,没啥可比的。做企业的路数不一样,我是半路的半路再出家的,和本来就在企业里干的人不一样。如今衣食无忧,住行还宽,还带出来一批衣食无忧的青年,不吃国家饭,还给国家缴税缴费,我还自豪呢。喜欢自己的选择,国家大变革时期,我没有隔岸观火,没有坐享其成,拼过了,体验过了,那是一种男人的自豪。
人生黄昏时,温馨渐渐漫上来,大家都想得多的。月前同济大学开学友会,我一个人悄悄地坐在后排,主持人是我曾经很近的一位老领导,说完开场白之后,走到后排陪我坐到茶歇时间。我明白意思的,昨日再来是人生的一种情怀,官场登峰造极时候,也是人生即将收盘之际,过去的就会厚重了。人与人之间,有太多的共轭点,在不了解的人看来,我俩的社会差距有多大,而他却清楚:我可以走他的路,他却不可能走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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