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区纪委书记老胡来公司看我，聊了很多。他时常到我的公司来，七十好几的人，念旧是一种生活。曾经一起工作过六、七年，相处无间。偶尔也有过争吵，都是为了工作，或是意见不合，或是为了各自部门的利益，但吵过也就开了，没谁往心里去的。个人之间，他在背后从来不说我的不好，我背后一直替他抱不平。
   
有人说他因为过去管得严，以致退休了无人睬，我倒认为不是这样的。说句公平话，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大会小会批评不正之风时声色俱厉，也会用措施恫吓，可就没见他真的下过几手，有时还出手帮过不少人，经我和他争吵之后帮下的至少有两个。作为一个领导，他从来不计较个人面子得失，也不责备我犯上，我感觉他经常是让着我的。多数领导是不会让下级的，但是他长我二十来岁，修养大我多了，而且我们相互之间又十分投缘。
   
今天他来看我，话题最多的是感叹，怀念过去一起工作的日子，怀念那种氛围和干劲。命运把我归入了老的一脉，他在我这儿可以回到过去。我们曾经一起奋斗的日子，工资不高，干劲不少；待遇菲薄，业绩丰厚。所以他看我的眼神，全是慈祥；对我的关切，尽是祝福。每次他来看我，我都很惬意和放松，当年的相处，就是无拘无束的，今日的偶遇，更有浓浓的情谊。没有官职在身，他和我在人性的平台上交流。
   
老胡的青年时代很不幸，正义和正直使他成了右派，下放到西藏路、福州路上的上海丰实水果店当售货员，原本就写得一手好字的他，从此削得一手好水果。认识他时，他在区委办当主任，我的组织部在他隔壁，听他说起削水果的手艺，我也不买帐，也练就了削苹果削梨皮包着不断的小技，但写字我是永远自叹弗如的。
   
两年后，区纪委升格副厅级，他当了首任的副厅级纪委书记，但态度没变，有事没事的常来我这里坐坐，说说话，应该算是忘年交了。他嫉恶如仇，但从善如流；语调煞辣，但内心慈厚。但外人只记得他狠的一面，慈厚只有我们几个相处较近的人才能感觉到的。
   
我和他吵过很多次，每次好像都是他让着我的。当时想的是我在理，事后想想也未必，官场原没有一定之理，应该是他的宽厚。纪委和组织部在处理人的立场上通常是不一样的，但好几次以我和他争吵，他让我一步而收局的。这样的领导，其实也难当，但我年轻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每每有一种特别的温馨。
   
谨举二例：八十年代中后期，区税务局查企事业的“小金库”，一区属集体厂被查出。该厂原来亏损，厂长又生病休息，党支部书记临危受命，带领职工卖掉库存，但货款没有入账。税务检出后，决定严肃处理，报区纪委请求党内处分，区纪委按程序给予那个支部书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同时撤销了她当年刚评上的“区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但后者显然不是纪委的业务程序，老胡的手下搞错了，只能请求组织部补办手续。
   
在组织部的部务会议上，组织科长汇报了纪委的请求，我问清原委后认为那个支部书记是临时代岗，肯定不懂财务制度，她又是因为企业亏损而急火攻心，更切切实实地使企业脱离了亏损局面。觉得区纪委下手重了，而且处理程序也草率地错了，决定不予支持区纪委的决定，不撤销那个基层企业支部书记的先进称号。组织部不能抵抗纪委的党纪处理意见，但可以把住自己的阵地，给基层干部一种公平。
   
管此事的纪委常委闻讯和我争吵了起来，说这样他们会很被动，但我了解那家企业上级的总支和党委都不同意纪委的处理意见，只是无奈地接受真实情况。心意已决，不理睬纪委的意见，又向区委、区政府的两个把手汇报了，他们没表态，说明支持我的想法。在拉锯般地争吵了几次以后，老胡出面维护了我的意见，此其一。
   
另一次是我去区政府任职重大办主任兼计经委副主任时，计经委主任找我，说我在计经委分管的计划科的一位老科长涉及经济问题，区纪委已决定给予“留党察看二年”的处分。主任认为，事情并不大，而且不是在本单位发生的事，那科长功劳又大，希望不要重处，但纪委不同意。主任认为我以前从区委出来，请我去沟通一下，正在用人之际，不要为一点在模糊区间发生的小事折了干将。我赶紧向法院咨询，他们认为有些只是“灰色收入”，不一定是违纪，而且处理的依据不铁，我就去区纪委找老胡据理力争了。
   
正好是学习“南巡讲话”的时候，区委开正处级以上干部会议号召大家解放思想。我在会上抖出了那件事，请领导们和大家结合新精神研判，要不要处理这个人？书记苦笑，老胡摇头，最后区纪委没有处理下来，我得胜了。
   
事后我知道，老胡为此做了纪委同志的很多工作，他也是一家之主，向内做这样的工作也是有难度的。机关里面，部门老大对外通常是强硬的，这也是我以后一直认为他为人真的不错的原委。也觉得有些亏欠他，但老胡并不介意，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我下海后，他是区委老领导来看我次数最多的一个。偶尔我也去看过他，但不如他来看我的多。
   
明白老胡怀念过去的意味，其中有我们为工作的真诚相处。他是当年几个坚信我办事能力的领导之一，好几次在决定重要的问题上，只要我说有办法解决，他一定是首先表态信任的领导：“既然小张说他能解决，相信他一定有办法的。”随后，其他领导一并附议。回想起来，能和这样的一位前辈相处共事，还真的不错。
   
三年前，老胡患了肠癌，正逢我为父亲的病奔走焦心之时，他来看我，我告诉他人参抗癌的秘诀，他兴奋地说：他就是吃人参提取物抗癌的，而且我看到的资料他也看了。这次他来，脸色红润。想必疗效是不错的，真希望他能健康下去，相信会的。
用微信扫一扫，或复制链接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