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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心寺师太

   

我平生初次结缘的寺庙是宴心寺,地址在上海市自忠路132弄3楼,弄口的牌匾上石雕着“宴心寺”三个字,和别的弄堂不同。一、二楼是一家弄堂工厂,从另一边的楼梯上下.面向宴心寺一侧的二楼门是关着的,人们从底层可以直达三楼的宴心寺,楼梯很宽,是我们那一带居民楼楼梯的两倍宽度,扶手很宽,小时候我常趴在楼梯扶手上滑梯玩。

   

1964年夏,我和姐姐从宁波乡下返回上海读书。姐姐插入卢湾区第三中心小学读四年级,我插入济南路第一小学念二年级。家住自忠路112弄1号,去济南路上学要经过自忠路132弄。

   

我在乡下的那两年里,小姑已经结婚,生下了表弟小吉。小姑的新家在嘉定,姑父是上海科大的老师,他们在嘉定有宽敞的新工房住。在上海,他们住宴心寺东侧隔壁,是和寺里同一个楼梯上下的。

   

奶奶当时跟小姑住,我一回上海,母亲告诉我奶奶的住处,我就直奔宴心寺了,看见表弟正在洗澡,水花洒的四处都是。然后奶奶领我进了宴心寺的大门,把我介绍给主持师傅,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和尚,大家却管他叫师太。

   

宴心寺是楼中寺,没有山门,没有护法诸神,三楼的两侧都住着居民,中间的大客堂是寺庙,供着几尊佛菩萨。供桌的外边是几张八仙桌,每张八仙桌边配着长条凳。和尚就师太一个人,每天晨钟暮鼓,焚香点灯,吃斋念经。每年几次做法事的时候,师太不知从哪儿请来八九个法师,穿上袈裟,摆上法器,梵音于是响彻寺庙。

   

这样的日子,是我们小孩子最开心的时候,我下午一放学就去,探头探脑地偷看着和尚念经。不过就是八、九岁的年龄,还什么都不懂,但知道这是个神圣的时刻,平时和蔼的师太此时一本正经地和众僧侣一起诵读经文。

   

那一段时间,我下午一放学不会回家,总是先去小姑家看奶奶和表弟。然后,奶奶将我捺在师太寺里的八仙桌上做功课,慈祥的师太常会将供奉菩萨的糕点、水果拿一些给我这个小馋鬼吃。其实,这也是我喜欢去宴心寺做功课的原因之一。

   

师太人真好,整天笑呵呵,不是诵经礼佛,就是自己做饭烧菜。他对我很好,每见他对我微笑的时候,我就会老老实实地做功课。闲余的时候,我会缠着师太问东问西,最稀奇的,是师太手中的鼻烟壶。他时不时地会掏出一点鼻烟来搁在虎口上,然后一吸,几个喷嚏之后,精神抖擞。曾经我偷吸过一口鼻烟,趁师太没注意,掏一点出来,依样吸了。那感觉就像吸了一口辣椒面,鼻腔辣如火灼。

   

就这样,放学后除了学校安排的小组学习和小队活动,我基本是在宴心寺过的,和师太早就很熟,荏苒就是二年。

   

66年,“文革”开始,“破四旧,立四新”是“文革”初期的口号,在我家遭受不幸之后,噩运也降临到师太的头上。那年我才小学四年级,学校已经停课。一天,宴心寺弄堂口人山人海。我钻进人丛一看,寺里的菩萨等都已经被红卫兵搬了出来,准备点火焚烧。

   

师太站立一旁,垂头不语,听任红卫兵吆五喝六。突然,火被点着了。只见原本老实的师太一下子像发了疯一样去火中抢东西,红卫兵们拦着他,师太在凄冽地叫喊着,挣扎着要去扑灭烈火,抢救法物,红卫兵架住了他……

   

那时,我才10岁多一点,对于红卫兵、大串联还好奇,但他们对于菩萨、对于师太的做法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不灭的印痕,师太痛苦的表情和悲愤的挣扎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中。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师太,据奶奶说,师太去乡下了。宴心寺的房子也陆续搬进来几家住户。同时,因奶奶和表弟也回嘉定住了,我也就不再去那里了。宴心寺没了,但弄口的牌匾一直没动,直到新世纪初,新天地动迁,宴心寺及周围的房子一起被拆除。

   

以后,我去看过,宴心寺的旧址应该在新天地太平湖东侧的绿地上,那只变电站位置的稍后稍西处。我一直在想着,那里原有一座寺庙。一直记着,那个地方上,曾经有一个对我很好的师太在念经礼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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