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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强制拆迁”的流产

   

看了很多关于“强迁”的悲剧,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感觉,想起了我们曾经的事情。虽说时代不一样了,但曾经是怎样过来的,似乎也应该记录。淮海中路百盛商场那幢楼,留下的好多拆迁故事,最难忘的,是那次流产的“强制拆迁”。

  

 1992年秋,百盛大楼基地的动迁工作紧锣密鼓。为了上海的“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作为淮海路第一个大型商业改造项目,黄市长要求必须在年底开工,他要来参加开工典礼的。

   

区里不敢怠慢,抽调了全部力量会战动迁,然而还是出了问题。已经11月初了,尚有三十多户居民不愿意走,形势十分严峻。

   

负责动迁的两个高手对区长汇报:年底肯定完不成动迁了,要求推迟开工。区长叫苦不迭,他无法推迟开工,市长逼着呢。只能派我去当动迁总指挥,在最后一个多月时间里完成动迁,确保12月31日开工。

   

我惊讶了,从来没有搞过动迁啊。见我面露难色,区长柔软地对我说:“现在也就我们俩可以干这事了。就这事来说,我以为你比我更加合适。”接着说:“总不见得让我老‘将’突出啊?”

   

时隔二十年,我依然佩服区长的毅力和手腕,几番提及,领导笑称已经记不得了,但是我不会忘记。“二手活”一向难干,两个动迁老手都无法完成的事,让我这个新手临时接着干,难度一定是被放大的。

   

借得区长的“上方宝剑”,我可以调动全区资源去啃这根骨头。先逼动迁组列出为这三十多户居民写过条子的官员名单来,给他们一些面子,反过去做工作。几个星期下来,走了二十多户,但是留在后面的工作更难做了。

   

记得一户杨姓居民,老先生是民建市委委员,情绪十分抵触。他说:“1949年,我举着双手欢迎共产党进入上海,以后又一直为共产党的政策举手,现在又要让我举着手离开淮海路,搬到川杨河以南的乡下去?”负责动迁的区住宅办G主任,在我每周召开的动迁例会上,绘声绘色地传达了杨先生的话,打动了与会者。

   

大家都认为,不能太伤了老工商业者的心,在动迁补偿的尺度上尽可能优惠些,原计划给两房一厅的,照顾给他三房一厅。虽然没有人来托过,但人都有恻隐之心。老先生肯定领情,但是就动迁补偿费问题,他和动迁组又起争执。因为他家是私房,他要求补偿费时要算上墙壁的面积。这肯定是无法接受的,无此规定和先例,不能再开口子。

   

老先生很倔,说不达到目的决不搬。但已经够照顾了,在92年,一个毫无背景的家庭在动迁时能够多分到一间房,绝对撞大运的。所以他犯了众怒,等待的耐心很快失去,必须当机立断。动迁组提出,对他家实行强制动迁,我主持的讨论一致通过。

   

第一次主持“强迁”,心里绝对不是味道。但如不果断,年底肯定开不了工的。例会正式审议“强迁”方案时,动迁组提出:一旦实施强迁,就不能再照顾了,只能给他二房一厅,大家都同意。

   

此时我也知道了,“强迁”并不简单,至少需要一百多号人。为了提防有意外发生,和日后可能发生的“诉讼”。强迁人员中需包括公证员和第三方律师,还有摄像师、摄影师和录音员,得记录“强迁”的每一个细节,准备应诉时用。医生和护士,心脏病急救药、甚至还有氧气袋、救护车都得备,就怕有万一。

   

作为动迁总指挥,最后的“强迁”命令得由我下。我希望把对他的优惠承诺延迟到动迁前的最后一刻,尽可能化干戈为玉帛。我从派出所调来了户籍资料分析,派人去他的儿子和女儿单位联系,请儿女帮助做工作。告诉他们:我们照顾给了三房一厅;如果强迁,就只有二房一厅了,还不能选择房型。

   

再设法寻找老先生儿女的好朋友沟通,很有效果,老太太和一双儿女都同意走了,只有老先生还在坚持。我们继续努力,不到最后一刻不放弃。

   

听动迁组说起,老先生的亲戚中有叫xxx的世交,恰好是我的好朋友,赶忙骑着自行车去。我请朋友一定要告诉老先生全家,我们不希望“强迁”,不希望他只拿二房一厅。但老先生也不能因小失大,因他的固执而影响全家利益,我们会等到最后一分钟。

   

确认各路消息全部送到,到了“强迁日”,我还派动迁组的一个负责人和老先生在一起,每隔一小时向他通报我们“强迁”的准备情况和执行程序,敦促他不要意气用事。那天上午,我一直在区长的办公室里听消息。领导也是恼心的,须及时汇报。

   

一百多号人一大早就集结完毕,但说服工作一直在做。约定在12:00正开始行动,老先生还真了得,一直到上午11:45,才松口同意搬迁。

   

电话打来,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强迁”执行人员就地解散。真不愿意执行强迁,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参与的“强迁”,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流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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