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真快,马上就是年底了,生活如歌,好了伤疤一定会忘了痛的。猛然想起一件大事,父亲的政治平反正好三十年了,应该留下点笔墨的。
   
1979年的一个周日,家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干部打扮的样子,是来找父亲的。然后他们是一番悄悄密密的长谈,我在另一间房里自顾看着自己的医书,也没管他们讲的是什么。
   
良久,那俩人走了,父亲有点激动地走过来对我说:“儿子,我要平反了,刚才两个人是静安法院来的,是替我落实政策来的。”
   
可能因为年月已久,我对于家庭问题早已麻木,反应并不很强烈,只是稍微地欣喜了一下,问道:“怎么回事?我家没有去找过法院啊?”
   
“大概因为老钟去找了,法院在清理陈案时发现这是个错案,也决定给我平反。”父亲说。
   
“那是好事啊!”此刻我才兴奋起来。
   
“也不全好。”父亲的兴奋中马上就露出点沮丧来,“因为我原来工作的公私合营厂早就不存在了,已经找不到接收单位了。”
   
是啊,父亲在出狱后因为技术好,表现好,一直在劳改工厂留厂工作,当技术骨干,很多吃官司的名人都当过他的徒弟。当年说起这些徒弟时,父亲多少有点得意,但我能够记住的,也就是周信芳的儿子是他的徒弟,而且时间很长,关系也不错。可惜父亲实在太老实,没有发展自己的文化人脉,只是两点一线地过日子。
   
人在有些时候很奇怪,父亲戴了二十一年的“反革命帽子”,居然对那家劳改工厂已经习惯了。眼见得原厂不能回,就提出要继续留在现在的工厂上班。可是留不了,那家厂明确地说了:“一旦平反,必须马上离厂。”很原则的,那不是人呆的地方,一旦蜕壳成人,就应该到“人”的地方去了。
   
静安法院的两个干部倒是不错,就这么来去奔波着,因为不落实好我父亲的接收单位,平反就不算完成,难不成一平反就失业?那时候没单位是没办法生存的。终于,他们和我父亲老厂的归并厂讲好条件,让我父亲平反后到他们厂立即退休,不占在职的编制。也是无奈的事情,正好50岁的父亲就这样退休了。
   
就这样,喜讯和沮丧同来,平反和退休齐到,父亲从此就不用再为国家“做贡献”了。
   
也就是在6年后,我当了区的组织部副部长。曾经感慨过倘是当年我有此等身份,父亲肯定不会提前退休的。但又明白,倘若父亲不平反,我也不可能有仕途的,尽管我不喜欢。就这事,我体会到人生的道路是一种排列,而不是组合。
   
父亲的平反进行中时,我家的气氛就像今年起伏的股市,我们在想着赔偿问题。其实也就是“误工费”或补发工资,5年的官司加16年的减薪,不计利息,不算奖金,政府应该补还给我们2万5千元钱。这在30年前绝对是一笔大数目的钱啊!父亲甚至一本正经地对我说过,如果那笔钱下来,就给我5000元。我好兴奋,穷了这么多年,一下子身边有了5000元钱,日子该怎么过?正是听《春天的故事》的时候,我的月薪才50多元,这笔钱一到,我不立马成了阔少了?
   
小人物的梦毕竟是梦,父亲很快就沮丧了。法院告诉他,没有补发工资,国家规定,“文革”以前的案子平反,一律不给钱,父亲的劳动所得就这样“全民所有”了。最后,法院总算给了500元钱的安慰费,说是意思意思,父亲显然很失望,我的阔少梦也随之消散。其实没什么,此时我刚刚在全校卫校中医老师的业务统考中得了第一名。
   
我把父亲平反的消息报告给了单位领导,大家为我祝贺了一下。从此,就有了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开心的日子并不长久,平反后的父亲脾气开始暴躁起来,特别是对我和母亲。原来在家里是我最大,母亲一切以我为中心,家里的两间房子是我一间,他们和我妹妹挤一间。现在父亲显然不满了,开始计较我对家庭的贡献了。事实上,我把工资全交给母亲贴补家用的,但父亲始终不满意,父子开始不和了。
   
其实,我对父亲也开始不满意了,因为他根本不是“反革命”。我印象中的“反革命”总是有些花头的,至少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小时候听小朋友议论我父亲是“国军上校”,我并没有不爽。革命和反革命不就是政治上的“矢量关系”嘛,个人的能力总是能力。做儿子的从小都会崇拜父亲,想像着父亲曾经英武的样子,生活再艰难,我的心里还是有了一种满足。
   
现在真相大白,父亲其实在“革命”的“矢量轴”上是“正负零零”,也就是今天的一个“农民工”。他在工厂公私合营后当了厂里的工会主席,和私方老板、公方厂长三个人组成了工厂的管理“内阁”,也就是个积极分子了。1958年,伟大的“肃反”运动开始,厂里成立了“肃反委员会”,私方老板肯定不能参加了,父亲作为工会主席算是“自己人”,和公方厂长加上面派来的一个人组成了这个委员会。
   
在排摸“敌情”的时候,公方厂长盯上了父亲的一个酒肉朋友老钟,此人从前当过国军的宪兵。“肃反委员会”内部讨论时说只要此人自己主动坦白登记一下就没事的。父亲在下班后就提示了一下,也算是朋友情。此人第二天就去找公方厂长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自己的情况了。
   
公方厂长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业务不行,政治的警惕性很高。他立刻怀疑是我父亲泄了密,但泄密只是纪律问题,公方厂长立刻创造性地想到了这不是泄密,而是一伙“反革命”在共同活动。正好厂里的“肃反”也没有战果,于是一个“反革命小集团”诞生了。
   
然而这个“反革命小集团”是干什么的呢?单个的国军宪兵和这样的泄密行为都不够构成“反革命”罪的,而且之间更没有“交集”,也就不可能是“小集团”。必须找出一个“交集”来,好让这两个人共同升级为“反革命”,而调查下来这两个人唯一的交往就是逢年过节在家里吃个饭,喝喝小酒,那也不是“反革命”啊。英勇顽强的公方厂长深入侦查,终于找到了有力的证据,一个深藏在民间的“反革命小集团”终于浮出了水面。
   
证据就是在一次吃饭时,父亲说了美军在朝鲜战场上俘虏了好几万的志愿军战士,那是他听一个香港亲戚讲的。有这件事吗?当然没有!组织上从来没有说过在朝鲜战场上有人被俘虏过,无中生有就是造谣,造谣志愿军被俘的事实不是反革命是什么?老钟的国军宪兵经历原来是构不成历史反革命罪的,但有了这个事实,他的背景就立刻发酵起作用了。于是就成了这个“反革命造谣小集团”的首犯,被判了10年,父亲是从犯,判了5年。
   
父亲后来对我说过,审判的法官连字都不认识,只会签个自己的名字。我感觉很悲哀,悲哀50年代的那一批干部,悲哀那个在造“神”的同时也成批量地造“鬼”的时代,悲哀当年大上海对于“农民工”的“政治款待”,悲哀说真实的情况是造谣,悲哀父亲那“阿Q”式的反革命罪。当然,我们的不和也就是一过性的,大家的心理很快又复衡了。
   
然而我却因为这些悲哀,所以感恩。我感恩政府毕竟没有剥夺我读书学习的机会,感恩一路教育我成长起来的学校和老师,特别感恩邓公小平的拨乱返正,这个历史的剧变给了我们这个家现实的阳光。一直以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意义,很像美国的南北战争,而邓公之伟大,甚至盖过了林肯。
   
因为感恩,我的工作学习劲头一直很大,在以后我自己主持卢湾全区的落政工作时,也像静安法院那两个干部一样,主动积极细心温暖。当然,我的动作力度比他们还要大。
   
转眼三十年了,父亲还健在。人生或有补偿,意义超过那补发工资。就在这三十年里,他尽情享受着原先被剥夺的一切,享受着一个人的尊严和安逸。我们全家都很满足,和谐。
用微信扫一扫,或复制链接转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