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文献给上海的应试教育
 
（一）
 
   
十多年前，儿子考上了上海一所重点中学念初中。正值各重点中学扩招开始之时，原来一个年级的6个班级变成了10个班级，老师肯定不够了。于是，从其它学校抽调来了老师，扩招在生源被稀释的同时，师资也同步被稀释了。
   
儿子分在校重点班，班主任是从一所普通中学调来的，这个老师很有名气，是原学校负责教“差班”的，很有成就，到市重点以后，英语教学业绩曾经盖过上海外国语大学附中学生。于是在社会上声誉鹊起，学校对她另眼相看，让她做了重点班的班主任。很多朋友对我讲，这老师英语教学很棒的，请她校外做辅导的很多。言下之意，我的儿子很幸运，有这样一位好老师当班主任。谁知道，折腾开始了。
   
开学没几天，儿子就回家抱怨：“班主任让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全班同学一起擦教室的水泥地坪。”
   
我说：“那不错的啊，搞卫生总是正确的。”
   
儿子说：“不是的，老师让我们用板刷刷洗水泥地，要求干净得人可以坐上去。”
   
问题很快就出来了，儿子的英语测验奇多，而且有很多次不及格，因此我经常被老师叫去谈话。
   
每次是早上七点钟到学校，老师的谈话很严肃，我每每觉得忐忑不安，儿子不懂事，劳烦老师了，工作量太大了。发现每次去时，总有三五位家长已在排队等候了，脸上都是焦虑和沉重。听儿子说过，老师家住很远，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很长时间的车，得在七点之前赶到学校。每念及此，心中就是歉疚和欣慰，歉疚的是儿子淘气，害得老师劳神分心，欣慰的是儿子遇上了一位有责任心的老师。
   
不觉几个月过去，我也成了学校的早晨运动员，常常要去跑一圈。但渐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老师总是在说学生的不对，对我、对别的家长都是，也就没有听到过她表扬过学生好的。她就像一个神甫，每天早上轮流着安排家长去听她的说教，替自己的孩子向她忏悔。
   
我做过7年教师，知道学生应该以鼓励为主，主动把儿子在校外的一些好事告诉老师，以便掌握。一次是儿子回家说少领了6本练习簿，班长发本子时觉察少了6本，她想自己掏钱买了赔，正好我儿子是最后一个，说不用赔的，自己买了补就行。又一次，儿子放学回家时，路上有两人吵架，正巧是同学和另一个同学的家长。同学踢球碰着了那家长的自行车，她摔倒了，吵架是为了赔偿，同学的外婆也赶来了，但那家长不依不饶。儿子见状当起了调解员，和同学一起陪那家长去医院看病，并最后裁定赔偿金，等事情解决了才离开。
   
然而老师对这些事明显不感兴趣，我的内心怫然，学校素以德育出名，但老师好像不很懂教育学生的。有件事情更不应该，儿子读小学时就喜欢奥数，一直是学校的奥数尖子。上别的课他可能心不在焉，但一上奥数课，从来目不转睛，市奥数班的老师还特别喜欢他。进中学后，数学老师也知道这点，特意送他去市里继续读奥数，但名额却被班主任压了，她认为我儿子不听话，把名额给了听话的。
   
在班主任的眼中，我儿子是不成器的，学校里参加市或区的数理化比赛，只要是班主任决定谁参赛的，一定不会让我儿子去。但儿子虽然缺少了很多参赛机会，但凡可以自由报名的比赛，每次去都得到名次，那也是学校和班级的荣誉啊。谁知老师不这么想，有一次儿子得了市里的三等奖，我很高兴，但她特地告诉我：“你儿子的成绩只是刚刚到了得奖线。”
   
就这样的老师，在学校里却十分吃得开。在应试教育体制下，她教的学生成绩上得去，自然吃香。我曾向校领导说起过，但他们并不以为然。
 
（二）
 
   
班主任并非只对我儿子这样，一次开家长会，她向家长们通报学生情况：“最近学生的风气越来越不像话，生活委员XX同学因为办事顶真，常遭同学们的讽刺、挖苦，这孩子不过是人长得胖了一点，大家竟叫他‘肥猪罗’，侮辱人格！”
   
话说到此已经过了，小朋友之间的闹，童言无忌，老师在家长会上点着名说，则让人家家长的心里难受，脸面也难堪。谁想到，她激情澎湃地问：“不知XX同学家长今天在吗？我想当面向您道歉。”于是全体家长的视线相互扫射。郁闷，那家长此时此地怎么可能现身说在？
   
儿子对我说过，班上有个同学的脸部肌肉时常会跳，因此常遭到老师批评：“你们看，XX同学的神经有毛病的，刚才我在他旁边一会儿，他的脸上就抽了好几下。”于是教室里哄堂大笑。
   
终于，我也知道她的英语教学秘诀了，也终于知道儿子的英语测验为什么老不及格了。原来她在每学期结束后，就要求学生在假期里背出下一学期新课中的全部生词，背的要求是有关单词的拼写、词性、音标、中译4项俱全，一项也错不得的，新学期一开始就考试。
   
考试也别具一格，别的班考两小时的内容，她规定要在半小时内完成。批卷也别出心裁，一个单词中的4项内容，错一项即算全错。按此要求，错一个单词，先扣掉30分，然后每错一题扣5分，所以很少有学生及格的。如不是她后来在家长会上主动介绍这种规则，我还真责怪过儿子为什么英语老不及格？那天她说了，家长们不必为孩子英语的不及格担心，这在她这里常见。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把学生当作了特种兵，在搞魔鬼训练。但我担心，还在读初中的孩子，这么幼小的心灵怎受得了四年连续的摧残？
   
她的教学法远不止这些，这些只是小“点心”，“过关”才是她的正餐。每篇课文上完，照例要进行小测验，无非是课文背诵与单词默写，批改的规则一样，及格了才算“过关”。所以儿子的“小本子”上，常常见到“38次过关”、“42次过关”。多折腾啊！儿子说还有同学的记录更高。
   
其实男孩子的思维活跃但粗心，每天将他们纠缠于背诵默写妨碍天性，容易导致厌学逆反。而且她规定，“过关”是一对学生之间的事，一个过不了，另一个得陪着，像部队练兵时的捉对厮杀，老师只是像教官一样在巡视检点。自己不用耗时间，让学生互相连坐折腾，加上魔鬼训练，英语成绩上不去才怪。
   
然则学生的学习明显失衡，渐渐地厌学苗头出现，物理课常常群体睡觉，物理老师很生气，去找班主任反映了。她勃然大怒，要求全班同学互相揭发，写出睡觉同学的名字。她说：“凡不揭发别人睡觉的同学，就是自己在睡觉。”到底是教“差班”出身的，办法很厉害，全班学生谁敢不写？但真正睡着的就只能瞎写了。有几个同学写了我儿子的名字，老师在课堂上大骂，因为我儿子是物理课代表。
   
儿子当场顶嘴，声辩自己没有睡觉，他喜欢上物理课，周末还要家长送他去华东师大听物理辅导课呢。儿子不服老师的无理斥骂，坚称自己上课没有睡觉，并说坐在旁边的班长可以作证。按说事情到这份上，当老师的应该明白可能冤枉学生了。但班主任偏不，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班长，那是她最喜欢的乖女孩之一，“你是否看见他在物理课上睡觉了？”女孩子说“他没有睡觉。”班主任气急败坏地说：“你们这些班干部，全烂了！”
   
一直教育儿子要尊重老师，但这件事情我不原谅。我对儿子说：“正确的应该坚持，爸爸特别反对老师让同学相互揭发，老师不该让学生从小养成揭发人的习惯，将来会有悖社会正义。”
   
一次遇上儿子的数学老师，是年级组长，一位博学而慈祥的老教师。说起这件事，她无奈地摇摇头，说自己管不了的，已有许多家长向她反映，像班主任这样教英语，别的学科的学习空间就没有了。但她没办法，班主任是学校当下的红人，又是区里的标兵，她去说容易被校领导认为是同行妒忌，还是你们家长自己找学校领导去说吧。
   
只能作罢，我明白，能够将这样的老师调进市重点，又当重点班的班主任，已经代表学校的教育思想和价值观了，我去说了也没用。但班主任似乎和我儿子较上劲了，一次下午，学校的一位男老师打电话给我，说我儿子在学校闹，让我去一下。我心里有些紧张，电话不是班主任打来的，也不像以前让我次日一早去，许是有什么大事情？赶紧前往。
   
接待我的还是班主任，她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家的XX今天不得了了！昨天回家作业没做，值勤同学一督查出，他转身就向校外走，我一想不对，今天数学期终考，就叫他回来了，结果大吵了一场。”
   
我纳闷，不至于没做回家作业吧？忙问在一边气呼呼的儿子，“什么功课没做？”
   
儿子说：“昨天的小本子你没签名。”
   
猛然想起，昨夜我很晚回家，儿子已经入睡，早上他又早走了，所以我没有签名。班主任抓得很紧，初中学生还要每天记“小本子”，而且要家长签名，如果不签，视同回家作业未做。通常她每天早上安排同学值勤检查，回家作业未做，得补上才能进教室。
   
儿子机灵，知道今日要考数学，故意转身走的。但老师却没有一点点娱乐精神，作为应试教育的代表，不会让学生不参加考试的。所以我儿子的转身离去，分明在利用她的规则戳她的软肋。按她独特的规定，课本作业没带，学生一律得回去拿，或者家长送，学生之间借借是不可以的。
   
但今次儿子的“拿捏”明显是逆反。我说明了自己未签字的原委，然后问班主任，吵架发生在数学考试前还是考试后？老师迟疑一下说：“在考试之前。”可能自己也发现不妥了，马上又说：“这次考试很难的，很多人考得不好。”她说：“考试前就说了几句，考完就把他留下了，但他不服气，硬和我斗。”
   
分明是无原则的事，小题大做。作为班主任应该明白学生为什么和她争的，学生并非没做回家作业，是家长没在“小本子”上签字，加上心中的积怨也就借机发泄了。我向老师致了歉，带着儿子回家了。
 
（三）
 
   
不久，轮到我发泄了。一次，班主任照例要我早上去学校，那天夜里我正通宵值班，出班就去见老师了。她照例又是一通怨言，之后，一本正经地建议我到学校随班听课一个月，看看自己的儿子是怎么上课的。我刚进校门时，看见儿子在跑步时重重地摔了一跤，至少是在认真跑的时候才会摔的。我对她说：“老师，您这个要求太过份了。孩子或许上课思想不集中，但您让父亲陪听一个月，孩子就会被同学耻笑，不利于孩子的人格发育，我是不会来的。”
   
“那你说怎么办？”班主任咄咄逼人。
   
“我不管他了。老师，谢谢您的提醒，大概我的儿子真的是块朽木，不可雕了。大凡做家长的容易对孩子有幻想，老师应该比较客观。您的及时提醒，使我明白过来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自己认真去赚钱，准备将来养活我那没出息的儿子。如果我依然还认死理，认为儿子将来有出息，把自己的机会也赔了进去，将来大家都会饿死。真心谢谢您，让我及时幡然醒悟，使我能及早腾出时间去赚钱。”
   
班主任大概不曾想到我会这样说话，她见惯了家长对她的唯唯诺诺，恭敬顺从。在应试教育体制下，学生是家长留在老师手中的人质，谁敢不从？反了？她愕然地看着我，听我迸发出一肚子久积的怨气。
   
“我不像许多家长那样渴望望子成龙的，教育孩子是我的责任，而不是我全部的寄托。我并不需要儿子来改变我的命运，填补我们家庭学历和学位上的空白，该有的一切我自己已有，孩子只需要为他自己而学习，他无须承担整个家庭文化结构改变的重任。所以，我不会把精力都放在儿子的教育上。”
   
“XX爸爸，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不能把责任都推给学校。”她缓过神来，开始反击。
   
“没有什么不对，国家规定了九年义务制教育，你我都没权力让他不读书，而且学生在校读书时应由学校负责，我们家长是负责孩子在家的教育。请您放心，我一定负责好儿子在家的一切，在学校里，请老师您多费心了。”
   
“那这要影响我们班级的呀？”她急了。
   
“没问题，您可以将我儿子换个班级。”
   
“那仍然要影响我们学校的，我们可是市重点。”
   
“没问题，您可以建议学校让他换个学校。”反正九年义务制教育并没规定一定要在哪个学校读书，有书读就行。”我心中早已对她这种野蛮而粗鄙的教育充满了愤怒，此刻倾泻。说实话，真不怕她给换班换校，只怕这一换儿子的学习倒变好了，我是相信自己儿子的实力的。其实，她也明白我儿子的实力的，根本不敢换，只怕一换班，我的儿子学习成绩上去了，她会砸自己的牌子。
   
我潇洒地再见而去。应试教育，原是一种社会病，很多家长对此也是有责任的，老师的倨傲就在家长的簇拥和恭维中漂浮起来的，但也算让她碰上我这种家长了。
   
此后，班主任只找过我一次。那是儿子初中毕业前，她说找我是为了解决我儿子的入团问题，我还以为儿子又有什么不对。想不到班主任居然是这么说的：“XX爸爸，你为什么就不肯求我呢？就求我一次也好啊？你求我一次，你儿子的入团问题就解决了。”
   
原来如此，不是我儿子不好，是因为我没求她。入团是儿子和学校里的事，为什么我要去求她呢？我笑着对她说：“儿子需要摔打，入不了团没关系，我肯定不想求你，好像也没啥可求的。”这时候，她不让我儿子读奥数、不让参加比赛、老是找我谈话、甚至要求我去听一个月课的事全部浮现，答案也清楚了，因为我没有求过她。
   
我已问过儿子，商定过不入团也没关系的，所以心已淡定。她肯定不解，我为什么就不在乎儿子在她手上呢？为什么就不肯求她一次，哪怕在她发出明确的请求之后也不肯求她一次？答案其实很简单，儿子是个男人，我肯定不希望他以后遇事就卑躬屈膝地去求人的，他也一定不希望自己的父亲低声下气地去乞求一个颐指气使的人，本没有什么可求的。
   
班主任终于用了最后一招，不让我儿子直升本校高中。年级组长已经通知我，你的儿子符合直升条件，但被班主任压下去了，你快去找人，她知道我和校领导都熟悉。但我决定不找，考试对儿子并不是坏事，我和儿子说了，咱们自己考，多考一次多锻炼一次，人生道路漫长，得多练，儿子欣然同意，他心里明白父亲如果真要走通关系也是可以的，但他没有提过让我去找人。
   
儿子考上了，得知成绩时，我们都很高兴，这是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尽管直升也是靠自己。我对儿子说，别忘了给班主任报个喜，不管对你怎样，她总是教了你四年的老师，特别是你的英语成绩很好，和她的教育有关，老师理该分享你的喜讯，而且作为班主任，你能考上也是她的成功和荣誉。儿子欣然去电，兴奋地报了喜，电话是她老公接的，冷冷地一句：“知道了。”此后，她也没有来过电话。难不成她以为我们是故意去电气她？不管她了。
   
事情并没有了结，儿子上高中后，英语成绩直线下降。我们曾经以为那个老师教英语可能真有一套，儿子一离开她的教育模式就不行了。读高三时，一个年轻的班主任和我分析，他认为我儿子是因为初中时的英语教育导致厌学，有心理阴影，他多次进行过心理辅导，无奈毒害太深。在家里，儿子从不读一个单词，从不听一段英语录音，我们父母再怎样要求都没用。
   
高考的一天，我在学校门口等儿子，正巧遇到一位在市政府某部门当领导的老友，他女儿和我儿子在中学同学了7年。交谈中，提到了儿女初中时的那位班主任，老友恨得咬牙切齿，他说：“若不是碍着自己的政府身份，真想冲上去给她一顿饱拳。”原来他比我的反应还激烈，他的难言之隐比我的快意回敬更熬人。
   
我终于将这些情况如实告诉了在区里当大官的老朋友们。事实上，这所学校的成绩在那几年里也一直在下降，终于听说那位老师不再当班主任了。儿子也终于在9年以后走出了心理阴影，主动地背起英语单词，看起原版电影来了。这次考复旦MBA，英语笔试、面试的成绩都很理想，但9年的代价还是大的。应试教育的魅影，成了他青春记忆的一个部分。
   
真想提醒搞教育的朋友们，未来的一代也会对下一代忆苦思甜，内容一定是：应试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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