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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小表弟二十年来的第三次和我见面，第一次是他在90年代初回上海结婚时，我去喝喜酒见到的。后来97年我在泰康路25号的商务楼和他的哥哥一起经商，一天晚上，他来看的我。然后就是这次了，依然由他的哥哥，我的大表弟陪着来的。
   
他们是我小姑的儿子，就哥俩，哥在上海打拼，弟在海外努力，场面绝对不错。我肯定为小表弟取得的成就而骄傲，但也对他留洋以后的变化感到陌生。
   
小表弟差我十岁，我是看着小姑的肚子大起来的，然后有一天去了医院，捧回来一个儿子，那就是小表弟了。曾经我们全家都很喜欢小表弟，他从小憨厚、老实、聪敏、好学。每次来我家，大家都争相抱抱他，特别是我父亲，作为舅舅，特别喜欢这个小外甥。他出生在嘉定，书也是在那里读的，高考时以全市第五名的成绩进了上海交大读计算机，然后读研。
   
1989年的风波之后，他们两兄弟常来我家，和哥嫂一起聚聚。我妻子烧几个菜，兄弟三个欢聚一堂，情意总是浓浓。人在上海，离我家又近，我是希望自小就喜欢的小表弟常来的。
   
一天在我家饭后，小表弟突然问我，他的将来道路怎么走？我略思一二，坚决地说：“出去！”小表弟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知行吗？”我了解他的学力，鼓励他去试试，小表弟就跃跃了。
   
他果然聪明，各种英语考试，一考就是高分。很快，美国的芝加哥大学就录用了他，然而他去不了。当时虽然政策已松，但因私出国留学还是有限制的，得有亲戚在国外并邀请你去才行。
   
我家并无海外亲戚，但小姑夫找出了一个不着边的远房亲戚，公安局需要街道和居委会证明这亲戚关系才能够出护照。小姑来找我，正好我在组织部任上，办这样的小事肯定方便，一个电话下去，手续就办好了。然而问题又来了，90年中央有文件，规定在读的研究生一律不准出国。小表弟虽无涉政治，但在文件面前却是一样的无奈。
   
怎么办？我把情况告诉了我在上海中医学院读书时的同桌好，他的父母是山东南下干部，正在交大任职，我在上海中医学院读书时，每逢大考，就住在他家里。他的父母和我很熟，听我说起此事，他老爸热心地同意帮忙，不料却遇到个顶真的学生处干部死活不配合，同学的老爸一怒之下就替我拿出了档案了事，小表弟就这样顺利地圆了赴美留学梦。
   
临行前，小姑不放心了，特地来问我：“你小表弟此去行不行？去美国怎么生存？要带多少钱？”我哈哈地对小姑说：“相信我的小表弟，相信美国。你只需给他二十美元，他就可以在美国立足。”小姑将信将疑，作为母亲，她总有放不下的地方，但总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出去，有出息。
   
小表弟走的时候，父亲抱着我儿子去送行，家族中第一个有人出去留洋读书，一定是天大的事了。然后，我又得忙了，这一次多少个帮忙人，我可不能像没事人一样，尽管无人想要我去谢的。
   
他果然不负从望，很快就拿到了奖学金，一切就自理了。我见了小姑很得意：“我说得没错吧？给他二十美元就够。”当然我明知小姑不止给他二十美元的。
   
过几年，小表弟就回来了，他去看望我父母了，没来看我。正好过年，他给了我儿子二十美元的压岁钱。我感觉有点失落，以为他是应该来看我的，像去美国之前一样，和我谈谈聊聊。兄弟之间的事，交流总是必须的，何况在他出国的事上，我应该是不遗余力的。
   
渐渐地不开心处就多了，小表弟一直没有来看过我，直到他结婚。我当然有点生气，那时我已经离开官场，刚刚开办公司，事业刚起步，样子肯定不好看。我以为小表弟的眼中已不复有我，所以在97年以后他来看我的那一次，相谈并不甚欢。
   
我知道今次他是还礼来了，他的父亲我的小姑夫已经病重，我去看过几次，年初二还去医院拜读年。作为他的小儿子，或者以为回礼一下表哥也是应该的。一直以为，小表弟对于他父母是不够尽心的，甚至后悔过，当初我启发他出国。尽管如今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但小姑他们现在的生活质量却远逊于我的父母。小表弟留洋以后书读得满腹经纶，人情却日益见淡，他的媳妇，自那次婚礼以后，我也没有再见过一面。
   
我很欣赏小表弟的才气，却一直喜欢大表弟的憨厚，小姑和小姑夫的晚年生活其实一直是大表弟在关照的，远隔重洋的小表弟，什么忙都帮不了。我常和父母感慨：“养儿当不远行，出去了除了身不由已，还有文化观念的影响。”所以我也不急着让自己的儿子出去，即使出去，也希望他能够回来。养儿未必要防老，但是如果是什么都顾不着，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懂西方文化，也不想懂，人情淡薄，我始终是不能接受的。2004年，我去美国时，到过芝加哥，想过小表弟在那儿的，但没去找，一个人在密西根湖边想像着他在那里的日子，庆幸自己的自在。
   
即使今天，小表弟的事业成就辉煌，我依然喜欢自己的选择。从来没有想过出去，我是属于这里的，这里有我的一切。如果未来我的话对儿子还有影响力，我也希望他留在自己的家园。90年我帮助小表弟出去肯定没错，但是时代变了，今天我这样想也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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