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民间供奉的神是源于历史事实的。譬如,关帝庙和娘娘庙中供奉的神像,传说中都有其人。宁波一带以前也有梁山伯庙,供奉着梁山伯和祝英台故事中的主人公。我是听老人们说起的,自己没见到过,猜测大概司职爱神管理婚姻的。听说曾经香火不断,但传播范围不广,不像关帝庙和娘娘庙。
梁山伯的形象在神话中没有光大,但在文化中却得到了充分的写意和广泛的传播,这样也就基本上将他还原于人格的地位了,是一个典型的爱情人物。没想到,当地却将他作为形象代言人,说起文化,推广起主题来。
“主题”概念盛行的时代,什么都可以做成“主题”大菜。去宁波工厂落实生产工艺时,赫然看见“梁祝主题公园”的巨幅广告张扬在沪甬高速公路一边的“高炮”上,想必也是花了大价钱的。但看了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个“主题”的文化意义在哪里?凭什么让人去那里掏腰包?上网一查,原来是由当地政府将梁山伯庙扩建而成的,据说是中国唯一的爱神庙。
小时候就从外婆的口中知道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本来,农村的社戏会常常演出这类悲剧的,但“文革”一来,这种情调过于“小资”但背景远非小资的才子佳人戏便被屏蔽了。浩劫过后,万象更新,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旦解封,便以其优美的旋律,把故事播得更远。不过,音乐已盖过了故事本身。原本就是用音乐演绎的主题,语言和故事情节并不重要,只是一个设定的基准而已。作者和听者,都以此角度进入音乐,是一种约定,以避免各想各的尴尬,故事的本身确实不重要。
偏偏有人因此看上了这个主题,但这个主题做音乐、画画、拍电影都不错,做公园却有些喘了。梁祝主题的内涵很简单,就是“爱情”,虽然爱情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但作为一个地方的旅游主题多少有点牵强。
很简单,美好的爱情人人向往,但美好的爱情故事却都是用悲剧的元素酿出来的。即便是结局完美的爱情,中间也多少有些跌宕的情节,掺杂些许并不完美的元素进去,这样的爱情才有故事的香甜。倘若一见钟情便成眷属,相伴一生儿孙满堂,福气是够福气的,如果不是别的主题,单说爱情,故事就没法讲了。
真正回肠荡气,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甜味的很少。和别的主题不一样,能够讲给别人听而且让万众迷的爱情故事,基本都是用辛酸、苦涩的调料烩成的,不呛不堵不入味。爱情的忠贞不渝,绝大部分都是用一方或双方生命或伤残的代价来标示的,梁祝的故事就是这样,西方还有罗密欧与朱丽叶。但这样的故事最好让它留在纯文化圈子里,不要用在商业上。
从道德上看,用悲剧去抓人眼球,从而掏人腰包,总有点不高尚,还会亵渎因辛酸苦涩而神圣的爱情。从商业上看,这一招似乎也属于“笨招”,梁祝的主题只能是爱情,但梁祝主题的爱情实在成不了卖点。劳燕分飞的史实,是任何热恋中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要“呸、呸”地吐口水的。那么,想要谁去呢?目标客户群实在看不出。是不是想请青年情侣去那里宣读“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爱情宣言呢?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为了商业利益,仅仅是为了营造文化,提升城市的知名度。那也没必要去搞什么梁祝主题公园,太没想像力了,不知道是想让人家开心,还是让人家伤心?同样哀怨的爱情,绍兴的沈园因陆游的《钗头凤》而出名,而《钗头凤》又让人记住了唐婉的名字。但沈园还是沈园,不会有人去改成陆游主题公园的,绍兴的文化底子厚着呢,名人不只陆游一个。而且沈园能够被人记住,归根结底是因为陆游的文化底子,由此他的爱情也被关注。
没有娱记的时代,名人的八卦也是文化。但梁山伯一生精彩的也就是那段燃烧得壮烈的爱情,文化的张力明显单薄,何必累着他呢?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越摆文化谱,越显得你没文化,还是顺其自然吧。随手记下飘出的思绪,总感到时下很多东西都好玩。莫名其妙的现象,在莫名其妙地堂而皇之,在莫名其妙地快乐着。公园是让人去玩的,梁祝的主题好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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