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世园会新订手表的价格问题，我火急火燎地从西安飞了趟天津。本来这一次手表生意是想以销定产的，不料机械表的机芯大幅调价，合作方对于合同以外的新订单子要求同步提价，触及了我们已定的价格体系，世园会已经审定并且公布的价格是无法变更的。项目经理几次协调未果，我必须自己去和合作方协调一次，还有一个因素，合作方新近换了领导班子，原来已经建立起来的互信模式又空白了，我也该去拜访一次的。合作做生意是种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见面不难，气氛却不是很融洽。新当家开门见山，向我解释了这次要提价的原因，语气中有点涩，态度中性且偏凉。我笑面以对，“我不是来谈价格的。”我明白，因为我是他们前朝的客户，他们内部如有大的变动，而且新班子的理念又和前朝不一样，一定会把我当异类的，我再多说也无用。官场的经验告诉我，要想新班子继续成为我们朋友的可能性很小，我主动去拜访是一种礼数，说不定还可以为刚刚落寞的老朋友解个围。出发前我就隐隐地觉得了，新当家对我们双方在过去的合作已经产生了一些误会。我应该向新当家当面陈述一次的，不管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怎么样。
猜定新当家会见我的，因为通过和我的当面谈话可以觉察一些端倪，找出一些破绽来，如果当初彼此存在着不公平交易的话。所以我一直在笑着，并且顺着新当家的意思调整着自己的言路。他的观点我喜欢，他说他说话直，而我说话本不喜欢绕弯子；他说做生意就是要赚钱，而我本来不好意思这样直说。所以这一场谈话干净利落，我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不用怕新当家的听了不开心，因为谈话的规则是他定的，我们合作的基调也是他定的。他说：他不会拒绝合任何人做生意的，但是不赚钱的生意绝不做！他直率地挑明了，和我们合作的世博会那单生意，他们没有赚钱，把一块成表以机芯的价格卖给我们了。看他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我猜得到他有满腹的狐疑未解。
我解释了，那单生意我们也没有赚钱，新当家听了是一脸的不屑。我明白，此刻他的脑幕中只有“奸商”两个字，哪里会听得进我的解释？当然我该说的还得说。
当初就是出于一种理想和追求才和他们合作的，是我主动上门找去的，虽有当地领导的意见，但是和厂家还是素昧平生，所以不存在具体人脉的渊源。至于双方当时的情投意合，褒义地说是志同道合，贬义地说是各怀鬼胎。当然我的“鬼胎”始终没有说出来，他们当时的如意算盘却在新当家当场犀利的责问中一一地被解了密。我肯定不会因此去责怪前朝领导的，他们是为了自己的事业，而且我们两相情愿，我当时多少也猜得出他们想为什么的。只是我会不芥蒂他们的算计，我只算自己的。最后的结果是，做的比他们想象的还好，就连亏损也没有向他们吐过一个字。友谊就此结下，可惜关系方生方灭。
于是，新当家的渐渐明白了，他们单位还真的遇上了一个理想主义的傻瓜，我在他的面前是大愚若智了。什么狗屁奸商，就连“做生意就要赚钱”这等基本教义都不懂的，新当家的马上把我当成“阿甘”了。为了上海世博我可以不赚钱，为了和他们的合作我可以强忍亏损，我开始接受他对于一个菜鸟生意人的鄙夷了，感觉他的心理天平已经开始向我倾斜了，同情心渐生。他脸上的寒意渐消，说要帮我消化库存，当然那是他的商业手段高超，因为他们有销售渠道，而且现在的机芯已经大大地涨价了。我本不想说还有库存的，自己做的生意，输赢都是自己的事，赖上供应商的事情我做不出来。但是现在我的库存越多，朋友们的嫌疑就越少，那就只能说了。还真的管用，做生意我没有经验，来这一套至少不是新手。
会谈就这样结束，怀疑肯定冰释，至少在和我们合作的这件事上，疑点已经不可能再有了。唯一感觉不快的是前朝的朋友，新当家在我面前把他当时对我做的底细抖得一清二楚的，就像当众把他的裤子给剥了。我只能安慰：这叫考验，当面试忠奸。我不会芥蒂当时发生的故事，在商言商。这次我来，就是想替他们解围的，我敬重他们的敬业精神，不愿意别人拿我们之间的合作说事。友情就这样提升了，我在乎战火中的友谊，不在乎怀疑中的生意。国企中玩的是政治，那就没有永恒的输赢，都说商人不重义，我们偏偏要“义”一下。
说穿了，我珍惜友谊，不在乎这区区的小生意。价格你提吧，我们不做订单就是。在国表的品牌还弱势的时候，本该拉住每一缕粉丝的，既然新东家不惜，我们自可以潇洒。现在可以说出我当时的“鬼胎”来了，当时之所以可以接受诸多苛刻的条件，就是因为我想借道世博打自己的牌子，同时混进一个新圈子里去。现在圈内人脉已熟，甲秀的牌子已经打响，本想一起再好好过日子的，如果不舒服，不过也罢。新东家在谈判中告诉我的那些行业秘密：包括机芯的涨价，定牌表的加工单价和利润率，他们的操作模式等。之前朋友一直是藏着掖着的，现在我已全部明白，可以海阔任鱼跃了，住了两夜才回西安，在飞机上还真的乐了一会儿。
最大的喜讯就是这次我获知了：今年的机芯涨价35%，而且市场上还短缺。那么我们的手表就至少要涨50%了，加上世博绝版的概念，这下还真的有戏了。新当家提出要原价回购我们的表，我乐意；如果他说了不算，不回购我也乐意。通胀时代，机械手表至少不是“软货”，而且谁能说通胀就此可控了呢？在商业上再笨，这点还是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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