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又要出差了，独自去国外履职一周。还在实习期，已经忙得连轴转了，他说就没有想到过找的是份这样忙的工作。我听了暗喜，这个年龄不忙点，以后怎么适应挑战？忙是一种价值，一种锻炼，只有忙过了，人才会充实，才会提高。MBA学员像是商业上的军校毕业生，一开始就委以重任，实际能力尚未匹配，忙一点正好可以速补。以我对于儿子的了解，他其实正需要一阵忙的，而且不会有问题。
世上竟有这样的巧事，儿子现在的顶头上司，可能就是我在十八年前的一个同事。儿子在报到不久就对我说过，他有了一个好上司，后来又说可能我认识，因为上司说他认识我的。我听儿子说过名字，觉得耳熟，可是根据行业分析又觉得不像。后来儿子又提起了，说上司本来就对他很好，自从知道是我的儿子以后，就对他更加好了。这下我确认了，同时明白，儿子如今的忙，一定是加了份的。他上司的年龄和我的相仿，想培养人的意愿一定迫切，如果就是他的话，我儿子在他手下干就更是一种福分了。
人不必一定走得很近的，有一类同事，相互就是工作关系，平时不多来往的，但是相互尊重心仪，甚至惺惺相惜。如果就是他，我们在当年应是这种关系，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那是一段过渡时期的工作，我和同事们都相处得很融洽，但个人之间不会处得很深的。我知道那个人的才能很强，后来听说他辞职另去高就，我们就再没有联系过了，不料今天却成了我儿子的顶头上司。真令人感慨，茫茫人海，世界竟这么小，为父在十八年前的一段平常人事关系，就这样自然地跳转到了儿子的身上。
当然能有那样的机会，首先是儿子他自己的质素和努力的结果，我们家在这类事上是不使外力的。现在我也不会很世俗地去和老同事见面的，我们已经走过去了。上苍已经为我儿子安排得够好了，我们去添什么乱？现在是儿子和上司的师徒情分，不是我们老同事之间的叙旧。我只在儿子为发展方向犹豫，且向我征求意见时，会适度表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我虽一直希望儿子能够向综合性岗位发展，但是最后去那家集团就职的主意，还是儿子自己拿的。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上苍已将一层铺垫设在那里了，而我们最后没有忽视和浪费这种铺垫，儿子也在种种机会的诱惑中渐渐成熟起来。
儿子在那里实习了三个星期后，英国尼尔森咨询公司的录取通知来了，要求他马上去实习。儿子在抉择中有些艰难，好事多了也烦心，“弱水三千，只能取一瓢饮”的。彼时我正在西安，儿子约我晚上打长途电话聊聊，我肯定立即飞回上海面谈。
尼尔森咨询是我喜欢的一类公司，儿子能够去这样的老牌公司发展，我肯定很高兴。儿子让我先表态，我说：“如果就是简单的二选一，我肯定选择去尼尔森，不仅行业的高度高，基础好，父母的面子好看，你未来个人发展的背景也好；问题是你对现在的集团已经有了许多已知，而尼尔森的一切都是未知；还有一个问题，你如果去了尼尔森，下一步发展的机会在哪里？应该就是实体公司，可能就是你现在的位子。”
儿子同意我的分析说：“我也是这样想的，纠结正在于此。如果在三星期前，我一定会选择去尼尔森的。现在上司如此善待，集团对我如此信任，董事长都亲自接见过了，并且给我定了一个发展计划，情分已经种下发芽，产生牵挂了。特别是，经我的介绍，复旦有一批应届MBA学员齐刷刷地进了这家集团的部门担任要职。如果我轻松一走，不仅会辜负集团的一片希望，还可能会连累那一批复旦同学的，让人觉得复旦的学生不可信。”
我问：“你能这样思考问题很好，凡事一定要想着对得住人的。但是那些复旦的同学会明白你为他们做出的选择吗？将来有朝一天，他们可能反而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会后悔吗？”儿子潇洒地说：“他们是否晓得无所谓的，我自己做到就可以了。至于将来，现在没法管的。”
我为儿子这样的回答而感动，大气是一种难得难养的品质，男子汉的胸怀是成事的要素。只有能够为人着想，先有责任心的人，才会成就事业，欣喜儿子看问题能够从大处何整体着眼。后来，令他心动的美国强生也来机会了，儿子终于抵住了诱惑，开始守了。现在看去，如果当时心猿意马，轻率一下，上苍为他铺的那一层铺垫算是白铺了。我能够读解，董事长带着他到处开会，让他介绍这么多的同学进集团，并担任部门一把手是何用意。肯定是福，应该珍惜。
做人要修，修来生太遥远，修儿女很实在。人生没有吃亏事，多出了一点钱，多流了一身汗，失去了一些机会，甚至吃了些哑巴亏又如何？天在看，天会判。做人父母健在，儿女美好是福，自己不歉何载？还不是看样学样的问题，一个十八年前的平常同事，今天在无意中成为我儿子的顶头上司和崇拜偶像，如果说起父亲是谁，人家皱起双眉，大倒胃口的样子，儿子的幸福感何在？为父的拳拳之心何以证明？
最近一段日子，我一直诚惶诚恐，自己的事业和身边的年轻人在总体上成长良好，压力客观存在，我对别人的父母也应该有交待的。也有因为高兴而诚惶诚恐的，儿子很快就要毕业了，前几天难得给我发了一个短信，他被评上了“上海市优秀毕业生”。儿子一定知道，我们在乎的不是这张奖状，而是过程中他的不容易，他想让我们如一次愿，念大学时没有拿到过的现在补。这是综合评分，加上他之前获得的一等奖学金，儿子为自己的学生时代画上一个很圆的句号。
想起了绍兴的状元红，从前那里的新人大婚时，会往地下埋上一坛酒。然后生儿育女，在十八年后开缸，生儿子的叫“状元红”，也未必就是状元的，生女儿的就叫“女儿红”。现代人不会再这么做了，但是人在日常中的修为和助人，也像一坛埋下的美酒。我们曾经做过的和正在做的，儿子现在正在做的一些事情，在很多年以后，依然会有“状元红”或者“女儿红”可以收获的，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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