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电影的名字,其实剧情说不上“阳光”,更扯不上“灿烂”两字,因为背景是那个时代。唯一可以从灰暗沉闷中读出点阳光,并可放大成灿烂的,就是青春。那是一群调皮的青年的记忆录像,好像容易被人诟病的上海人,也有一点类似的轨迹和味道。
   
在前段时间网上讨论上海话、上海人的过程中,我心里一直在钩沉过去的记忆,樑子是如何结下的?之所以说樑子,是因为在谈到上海时,人们总有些情绪性反应,哪怕有些情况并不属实,也会透出些情绪话来。思考中发现,吹皱一池春水的风,似乎起于那段阳光灿烂的日子。
   
1949年以前,上海人的概念很小,是地域加城市双重叠合出来的概念。住在上海郊县的本地人从地域上说是上海人,从城市化概念上来说还不是。他们以县名论出身,自称是松江人、崇明人、嘉定人、南汇人等,要到城里去,一定是说去上海的。本地人在关于上海人的认识中,是把自己置身事外的。城里的上海人则像是一个“邦联”,宁波来的是宁波帮,广东来的是潮州帮等。在移民急剧涌入的时代,人名也多用地名取代,叫“小苏州”、“小宁波”、“小广东”、“小苏北”、“小无锡”、“小绍兴”的比比皆是。相互间的口音都保留着各自的乡音,多数人又择族群而居,所以那个时候上海的矛盾,多表现在各个地方来的移民群之间的不和及成见,是上海人之间的矛盾,或者是各地人的习惯和文化延伸到上海来形成的矛盾。
   
那时候,虽有文人墨客间有议论上海人的小资之不逮,外界却很少有人跟风,也没成气候。那段时间里,族群之间最出名的矛盾是“宁波人”和“苏北人”之间的矛盾。客观地说,成见似乎以当时的宁波人来得更多更深,圈子也更封闭些。苏北人倒未必和宁波人较真,他们只是讲自己的方言,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宁波人却常以自己的尺度主动去衡量别人,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成见延续了几十年,以致于在80年代里还有大学生在议论上海这种族群不和的现象。也可能因为上海人本身的内在矛盾并未调和,1949年前,应该没有各地方的人对于上海人意见多多的现象。
   
有一句上海话的原意应该还原一下,“上海瘪三”这个词,是当时所谓高档的上海人骂刚从外省移民来沪的穷人家子女或者是流浪儿的,譬如《三毛流浪记》中的三毛,并非是外省人骂上海人的话。当然,如果现在是用引申意义来骂上海人的就另当别论了。但现在上海人是从不骂别人“瘪三”的,“瘪三”在如今是相互熟识的朋友之间的昵称。
   
1949年以后,各地移民涌入上海得到了控制。原先的移民开始在上海繁衍后代,上海人的族群开始慢慢融合,各地文化在上海开始交流。在饮食上,苏北的大饼油条馄饨豆浆、宁波的汤团、苏南的面条、北方的饺子,共同构成了上海人的点心谱和节日风俗食品。各地人在上海互为邻居,鸡犬之声相闻,子女在一个学校读书,知识礼仪耳濡目染。渐渐地上海人开始形成整体了,除北方话外,上海话迅速盖过了伸进上海的各地方言。但苏北话又是北方话的例外了,苏北话虽属北方语系,但苏北人说上海话却是天赋。生活在苏北人家的子女,说上海话一点没有乡音。至今,凡从苏北来上海的青年,几乎都是一口流利的上海话。
   
那长长的一段日子里,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在频繁地搅动着社会,就像在和面、醒面,可能也在促进着上海社会的融合,地方邦联的色彩渐消渐隐,成见仅局限在家长里短的闲聊之中,并不妨碍生活、工作和各种正事。特别是来自苏北解放区的很多干部成了各级领导,也极大地调和了族群之间的地位差别,更有共产党、共青团、少先队的组织活动,进一步把上海人的各族群融成了一个整体。
   
发生问题的可能就在那段阳光灿烂的日子。在壮观的全国学生大串连之后,大批的城市青年上山下乡。上海青年主要是去黑龙江、云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都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远离家庭父母去过苦日子了。部分原本调皮的,现在没有人管了,来去路上多出一点是非来,上海人自视高的议论也慢慢传播开去,积蓄起来。其实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要求也不能太高,但影响是留下了,成见开始产生。
   
成见是没有理由的,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我出生在上海的宁波人家庭,从小接受了宁波人对苏北人的一些成见,虽不流露,心中有结。及到成年以后,总结了所见所遇,其实成见并没有应验,也没人来招惹你,大家其实都一样的。只是初时的生活方式和口音不同而已,慢慢地也就一样了,方悟成见的不理性。现在,这段历史误会早就不见踪影,大家早就相安无事。想想曾经互不相容的族群如今共同筑起上海人的板块,一起承担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骂名,也真有点幽默。感叹成见的力量,萧规曹随。
   
真正形成对上海人的看法的,可能就在十年动乱结束以后。社会逐渐开放,信息开始丰富,各地的交流渐多。而对于“四人帮”又叫“上海帮”的公愤,无形中给上海人的形象带来一笔负资产。其实大家不知,“四人帮”并没有厚待过上海人,上海人也从没念过他们的好。
   
以后的事情,现在的人都清楚的,虽说也有部分上海人确实不地道,盛气凌人。但少数人的缺点被放大乃至扩大,也是可能的,成见也是客观的。对上海这样的城市,或许适用“木桶原理”,没人挡得住。
   
事实可能并不悲观,批评上海人的人在现实中和上海人相遇相处时都是客气的,热情而礼遇,从没听见过有不愉快的事发生。只有常听说表扬“你不像上海人”这类委婉不伤和气的概念性批评。其实,可能就是说说而已,那就大家说说罢了。
   
就上海话引发的议论,是上海发展过程中的一次情绪和思想碰撞,即使言辞激烈,见面还是和气的。或许,这就是一段有关上海话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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