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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代之四年级:幸运的学工

   

到了中四年级,我们没念多少书,就去学工学农了。中学时代,就这样在暧昧中结束。但我的学工很幸运,有收获,因为遇到了一个好师傅。

   

在南塘浜路上的上海针织漂染一厂学工,厂里安排我去丝光车间,车间很干净,普通的白棉纱在这里被加工成柔软如丝的丝光棉。

   

车间里工人不多,两个挡车女工加一个脱水男工,车间主任见我长得还结实,就把我给了脱水工,师傅叫刘其舜,瘦瘦的欣长个。

   

脱水的活很累,车间里有一只很大的锅炉,把普通的白棉纱成排放入后加双氧水,然后开通蒸汽煮。几个小时后,关蒸汽排水,然后刘师傅带我去提已经漂白了纱。

   

我们围上橡胶饭单,戴上长长的橡胶防护手套,爬上近1.5米高的操作平台,双手抓住预先扣在锅炉边的白棉绳提起4绞棉纱。

   

带水的棉纱很沉,提上来后,刘师傅用力向外一甩,右手抓住绳头,左手放开,4绞棉纱顺势脱开了串绳,齐崭崭地趴在了下面的手推车上,装满后我们师徒俩就推去脱水了。

   

脱水机很大,我们把湿棉纱均匀地码好,最上面的需要两头压住,以免飞出伤人。压纱是脱水工序中唯一的技术活,码纱则需要认真活,如果重心分配不均匀,脱水机一转就山动地摇,须得停下取出重新码放了。

   

掌握了脱水的技术,我就开始学习提纱了,那一甩老是掌握不好,像天花散花。总是熟能生巧事,渐渐地我也行了,于是常常自高奋勇地单独去提纱。其实,那段时间我体质不好,营养不良导致贫血,被那锅炉的蒸汽一蒸,头一晕,有一次差点没掉进那大锅炉去。

   

那时的学工学农,对于社会和家庭都是额外的负担,在工厂里我们是多余的,只不过在每个工人边上配上个中学生。对于家庭则多出一笔伙食费支出,学工没有钱可领,吃的又比平时多,我们一顿饭都是半斤。

   

但学校也没办法,新生一入学,校内没有教室可用了,多余的中四学生就只能让工厂、农村去吸收了。

   

当时我们还不懂事,觉得学工还别有趣味,正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代,提早加入可以多学点。我在学完脱水提纱技术以后,也悄悄地观察丝光工艺了,我得把脱完水的干纱送到那两个挡车工身边,不能让她们断档,同时学习观察。

   

慢慢地我就明白了丝光的道理了,女工们把我送去的漂白过的干纱绷紧在两个金属园筒上,下面是一只金属盘子,然后烧碱溶液注入盘子,浸没了圆筒底部的棉纱。圆筒一转,纱也随之循环,充分浸透烧碱,去除了杂质和细毛,就是丝光效果了。然后,将烧碱放入回收池,再放清水冲洗后,加盐酸中和,再清水冲洗一遍就成丝光棉了。

   

不过,学工生活让我最开心的是师傅刘其舜。他大我10岁多点,是个文学青年,曾经因为生肺病而高中休学,于是参加了工人阶级。他是《解放日报》的工人通讯员,自己一直在认真写作电影剧本《民族魂》,写的是鲁迅先生,刘师傅对鲁迅先生特有研究。当刘师傅知道我是学校的写作班成员之后,特别高兴。我们很快就神交了,工余就是我们师徒俩神聊的天地了。他和工人们平素无共同语言,而我显然是他的崇拜者,他就天南地北和我谈了不少的文学见解。

   

刘师傅很热心,看过我的作品后,还主动陪我去《解放日报》找熟人推荐发表。可能我不是这个料,人家客气一番后也就哈哈了。转眼,我美满的学工结束了。刘师傅和我依依惜别,送了我一本笔记本,并题诗一首:

 

建君同学学工结束有感

当年挥笔似君郎,

                                      

文坛初试露锋芒。

                                      

时来风送滕王阁,

                                      

来日相逢在何方?

                                                               

刘其舜题 73. 7. 3

第二页上还题了他的一些话:

创作偶得

赠建君同学

   

1、作品必须一奇,方能传之。

   

2、在创作上,抵抗力最小的地方,也正是艺术效果最小的道路。

   

3、使人喜笑怒骂易,使人绕人于怀,回味无穷,萦萦不能忘却,那是多么难啊!

                                                                                

其舜

   

刘师傅给我的这首诗和这些话,伴随我度过了以后学医的日子,我时常会翻出自励,像读圣经一样。一次随机的学工,让我结识这样一个才人,也算没有浪费时间。其实,当时也正是刘师傅风华正茂的时候,正有壮志未酬的感觉。

   

很多年以后,我骑着自行车去厂里找他,刘师傅还在,不过早已不在车间里干活了,坐办公室了,我还到他家里去了一次。以后,随着上海的大拆迁和产业转移,南塘浜路早就成了现代化的住宅楼了。我的办公地点也搬了多次,当年彼此留下的BP机号早已作废。现在,倒是我要对他说:“来日相逢在何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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