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听到有人恨电脑的,或有不喜欢用电脑的,或有不明白电脑是什么玩意儿而鄙夷的,或者因为孩子网瘾,认为电脑可能耽误孩子的学业和将来的,那也是又爱又恨,好像也真没见过有从骨子里痛恨电脑的。不过,最近刚刚知道,还真有人恨电脑。而且一见电脑就牙根痒的。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多年的合作伙伴杜厂长。
   
国庆长假期间,我和公司的几个同事去宁波杜厂长那里落实新产品“紫砂瓷光立方”的安装和电子节能LED罗口灯泡的生产落实问题。有小蔡总开车,中午就和杜厂长在厂里的食堂把酒言欢了。饭后我在车里小憩,酒困加上最近确实特别劳累,我在乡间宁静的空气里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周围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对。原来刚才杜厂长父子俩为技术问题争论起来,儿子一气就撂挑子走了,杜厂长正窝着火呢。
   
吴总笑着对我说:“世上最恨电脑的人,偏偏有人拿电脑去气他,话总是不投机的。”
   
“谁最恨电脑了?“我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杜厂长了,可他偏偏生了两个喜欢电脑的儿子,时不时对他说电邮,网购什么的,他能不生气吗?他只相信电话和传真,刚才就是为怎样买零部件而争吵的。”
   
我恍然大悟,杜厂长就是世界上最恨电脑的人。他还真的是,电脑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妖魔,扫平了他的产业,掠尽了他的财富,羞辱了他的脸面,他对电脑有着深仇大恨。
   
杜厂长今年六十岁,相貌依然很帅,他的厂子是在人民公社期间由他的父亲创办的,原来生产天竹筷,我小时候在宁波生活时去厂里看过热闹。杜厂长18岁那年结婚后就去了父亲的集体制工厂工作,也很聪明,动手能力很强,很快就成了厂里技术上的1号人物。改革开放以后,正值壮年的杜厂长接了父亲的班,正式当上了厂长。他开始突破了,居然做成了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仿制成功了结构复杂精巧的英文打字机!一台英文打字机足足有一千多个零部件啊!而且还涉及复杂的材料学、材料力学和机械传导理论等高深的知识。一个宁波农民出身、英文字母也不识的厂长,硬是解决了所有的问题,气壮山河!宁波打字机厂成立。
   
杜厂长生产的“飞鸽牌”英文打字机很快就击败了上海打字机厂的“飞鱼牌”。90年代初,我儿子读小学时,买台“飞鱼牌”的英文打字机还要凭票供应呢。杜厂长挥师外贸,完全挤掉了上海的份额。辉煌时刻,每天有一台集装箱卡车从他的厂里满载而出。于是,他有了一辆当时最时髦的皇冠3.0,还有一辆“大红旗”,实在牛!紧接着,杜厂长又乘胜追击,仿制成功了上世纪末使用广泛的速印机,宁波速印机厂成立。很快他的“泰山牌”速印机又干掉了上海速印机厂,摧枯拉朽!而且此时,宁波打字机厂的外文打字机已经有13国文字的机器了。
   
危机悄悄潜伏,工厂的暴富使得一批业务骨干的腰包鼓了起来,纷纷脱离杜厂长自立门户了,厂里力量弱了。有一个销售骨干去开办当时刚起来的办公用品公司,邀请杜厂长合作,但杜厂长谢绝了。他看好打字机和速印机的前景。当时上海生产的这两种机器质量国内一流,杜厂长跑遍国内,就没有见过可以和上海的打字机和速印机媲美的产品。然而就是他却干掉了上海的这两家厂,战斗正未有穷期,成功者总是固执的,杜厂长采取了守势。
   
旦夕祸福,谁也没有想到电脑的普及会这样快!就像成吉思汗的铁骑千军扫落叶,比尔盖茨打开的“视窗”,无意中就关闭了传统的英文打字机的大门了,紧接着为打字机配套的速印机也完了。杜厂长辛辛苦苦种下的两颗摇钱树,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被电脑给糟蹋了。更倒霉的是,杜厂长的工厂在山区,消息闭塞,反应肯定要慢上几拍的。外贸订单的渐渐减少,起初并未让他知道是电脑的普及在兴风作浪,还在继续备货盼望,耗尽了他的流动资金。而一旦认清形势,他也大势已去,无力应对了。只能在轰轰烈烈中起来,又轰轰烈烈地倒下。
   
因为为外婆奔丧,我和杜厂长搭上了活。他们一家对我外婆一直很好,母亲决定,将我和表哥为外婆买的一幢两上两下加一院子的房子作价一万二卖给杜厂长的外戚。我不反对,说好乡下的家事让母亲作主的,钱也归她。但那天,是我将消息告诉杜厂长的。外婆在世时,一直希望我能和杜厂长联手做些事情,最后一次我去看望外婆时,杜厂长的事业已被电脑彻底荡平。外婆对我说:“杜厂长的一家是好人,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帮帮他们,替我还个情。”我谨记于心。
   
按辈份,杜厂长该叫我“公公”的,他的儿子该叫我“太公”的,但我和他约好废除这辈份,我叫他哥。2002年初,机会来了。市劳动和社保局请我帮忙,在三个月内设计生产出3500只“劳动保障信息栏”,并安装在全上海的每家居委会的门口。这是安民工程,时间紧,上海郊区有很多厂,但我舍近求远,想到了杜厂长。
   
此时他已债务缠身,没有任何流动资金了。杜厂长说做这种架子没问题,但希望我能先打50万元过去,让他可以转起来。说实话,当时我犹豫过,初次合作,不是怕他人品不好,是怕资金一旦过去被银行冻住。在确认不会之后,我的50万元过去了,随后他的厂又起人烟了。杜厂长的产品质量做得很好,虽说设定寿命3年,他做的信息栏,至今已经7年了,还屹立着。
   
工厂只要转起来就有活路,信息栏完工之后,我为杜厂长送去了从国外带来的当时最先进的LED手电筒,从此他又鲜活起来了。依靠LED手电筒的出口他还掉了全部的债,并使工厂成功转制,近万平方米的厂房也悉数买下了。那一段时间,我是他家最可爱的人,每次去宁波都是荣耀的,杜厂长的欢迎发自内心,他的儿子更是对我感激不尽。伤口已经抹平,杜厂长整天笑嘻嘻的。然而风云又起,LED照明产业迅速膨胀,杜厂长很快就又成了一只小小鸟了。产品更新很快,他的订单很快就少了,工厂又是门可罗雀。
   
此时的杜厂长,已是英雄迟暮。但他的信心依然在我身上,他相信我苦练了8年内功等世博,他还会有机会的,他守着。然而每天看着那空旷无人的工厂,看着那台日益老掉牙的皇冠和破旧的“大红旗”,他的心总是不平静的吧?
   
吴总说得对,杜厂长是世界上最恨电脑的人,只是之前我没有想到。我曾好几次建议他配一台电脑,他总是不接口。那是恨,电脑毁了他的事业,他恨。我一时唏嘘,希望乘这次世博的机会能够从根本上帮扶他一下,甲秀的发展也需要他。
   
如今已经不是为了外婆的愿望了,和杜厂长一路相伴7年,相濡以沫地研发新产品,他那里已是我的试制和中试基地,其中失败大于成功。杜厂长知道我这7年在这条线上几无收入,所以我沉得住气他也就静等了,尽管盼望一直在心中煎熬。我告诉杜厂长,胜利已经在望。他说要在厂里为我准备一间四星级标准的卧室,我今天倒希望,如果宏图真的大展,他该买一台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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