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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第一天

   

1991年6月,我离开了已干了六年的组织部副部长岗位,去新设立不久的区政府重大项目办公室任职。之前想去一家香港公司当总经理的,区委不同意我辞职,禹鹏区长特地做工作叫我留下一起干。我终于吃不住他的“软功”,到重大办去了。

   

这是区里为当时计划新建6幢商业大楼而特设的管理部门,在淮海路上有3幢,就是今天的百盛、瑞安和柳林;巨鹿路2幢,徐家汇路1幢。这些今天看上去像小儿科的项目,当年却像“盘古”开天地,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我愿意接受挑战。

   

兴冲冲地去重大办报到,一进门就傻眼了,那里竟空无一人!原来的人马,已被前任全数归入淮海路上百盛和瑞安两幢楼的筹建处了,我是光杆司令。手下就两个科员,还是区府研究室的。区长说:因为你兼任研究室主任,以后研究室和重大办就合置办公了,这两个人也算是重大办的,你慢慢再扩大吧。

   

没有人欢迎,没有人给我交接,连文件都被前任带走了。我既不知以前干过什么?也不知到正在做些什么?接着要做什么?刚离开党务部门,我的行政之旅,就这样一片空白地开始了。因为区长对我充满了期待,所以我对“一穷二白”的履新并不介意,事情是人干出来的,我从来就是一个自信者,在困难前不会退缩的。

   

我刚报到不久,新上司就来电话让我下午参加个会,说市政府17个部委办局到我区来现场审批一家马路菜场和农贸市场的入室问题,要现场办结的。因为他要去开一个更重要的会,所以这个会议得由我来主持。我说:“那怎么行?我刚到,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说:“市里来人由市计委统领,你只需致欢迎辞,然后把会议交给市计委的周科长主持就行”。

   

我说:“就是当个会议的司仪?”

   

“是的。原来的人都在外面,无法回来,只有你了”。我无法推脱了,从未介入过政府部门工作,更不知道什么是建设项目审批?今天下午的会,连通知是谁发的,区里有哪些单位参加都不知道。上任才几个小时,这就要“待晓堂前拜舅姑”了。

   

会议在区委大楼的会议室开,我例行欢迎之后,就将会议权交市计委的人了。拟审的项目代号855,是卢湾区蒙自西路菜场和农贸市场的入室项目。会上我才晓得,由于这项目单体的体量太小,所以要和区内一个旧区改造项目合并建设。总的项目由区建委下属的公司承建,他们是855项目的“代甲方”,但甲方却是区财办和工商局,和“代甲方”不是一个体系的。我还刚知道,市里来现场办公,就是为给项目立项给钱来的,菜篮子工程,市政府有资金支持。

   

但会议从一开始就吵架了,代甲方提出每平方的参建造价要3500元,而且因为底层铺面的面积不够,只能给1500平方米,多余的则在二楼补足。区财办和工商局则认为每平方米的造价只要1500元就够了,而且一定要给足2000平方米的铺面面积。双方的距离相差很大,意见针锋对麦芒,争得脸红脖子粗,很快市工商局的官员也加入了,会场里一片混乱。

   

我如坐针毡,这可是我们内部在争吵,市里是来现场审批项目的,我们怎不事先在内部统一好呢?因为我对项目的具体情况和建筑造价均一无所知,连对建筑面积也毫无概念,无法判断谁对谁错。此刻最怕市计委要区政府现场表态了,我肯定不能说自己今天刚上任,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的,人家会恼火。但我又的确说不出意见来,心里直发毛。

   

两个小时过去了,各方还在吵,会议的主持人不高兴了:“这些都是你们区内部的利益分割问题,我们是来现场审批项目的,如果你们的意见一致就批,意见不一致我们就回去。市里17个部门一起来不容易,如果今天不审批,你们以后就一家家跑吧。”接着转头向我:“区政府表个态吧。”

   

无路可逃,虽然对这无聊的吵架早已恨得牙齿根发痒,脸上还须堆着笑。早已明白我肯定要发言的,否则区政府将颜面尽失。所以在他们之前争吵的过程中,我已经暗暗记下了市计委和市规划局之间的窃窃私语:“都是为部门利益吵,其实很简单,就2000元一平方米的造价,各区都是这样的。”

    我紧紧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因为这两个部门是中立的,说话可以相信。随后正式表态:“今天,市里各部委办局的领导不是来听我们吵架的,这些内部问题,可以在会后再协调。今天就按建造2000平方米,每平方米2000元按造价审批。”

   

“至于具体面积落实,更不是今天现场审批会要解决的议题。我个人意见,1500平方米的铺面也未尝不可,总有些行政配套用房吧?放二楼也可以的。”因为当过5年的区分房领导小组成员,对房屋的用途还是熟悉的。“不如今天先暂定这样,如有意见,请在会后报区政府再行协调。”这时,区里几个人也不争了,本都不是决策者,既然我敢这样决定,他们也没话可说。

   

风波就这此平息了,855项目当场批结,我到重大办上任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混乱和煎熬中度过了。不知道是前任的疏忽,还是建设系统有意给刚离开权力部门的我来的“杀威棒”?猜测总是本能的,只是我不愿意下结论而已。暗自警惕,要设法杜绝此类事再次发生。

   

没过几天,区长召开全区项目工作会议,结束前我要求发言,和新同事们约法三章:“我初来乍到,还不懂政府业务,更不懂建设项目业务,请大家给我三个月的时间熟悉。在此有约在先:这三个月以内是我最脆弱的时候,请大家务必不要给我吃药。如果有人在三个月以内给我吃药,以后让我明白了,无论是谁,我一定报复。过了三个月,再让我吃药,那是我的无能。”区长没说什么,他早就要各部门支持我的工作。知道这话不中听的,但只有这样挑明了,才能保护好自己。

   

不久,组织部从全区调集了三十多名处科级干部充实到重大办,我又调了几位工程师当技术顾问。几个月以后,重大办在区政府里已是强势部门,再也没有部门敢让我们吃药了。此后的两年里,我们这支队伍,一直是卢湾区“淮海战役”和旧城改造中的“铁军”,我也慢慢地有了一批自己培养的项目经理。

   

新馆上任,人家都是三把火,我却是被人烧了一把火。上任第一天的电光火石,应是以后如火如荼的建设生涯的预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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