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六点钟以后打来的,H问我现在是否有空?如空就去一起吃饭,那天我正好没有应酬,就让小蔡总开车送我去了。
   
几个老朋友,都是官场中人,年龄都比我大,曾经都当过区长,现在都在市国企大集团当董事长,H刚退休,他们之间常聚,也常常会谈到我,偶尔也会因为兴致浓了而即时召唤我同去一聚的,我也会欣然而往,大家开怀畅饮。这样的事大约几年有一次,最近略多些,因为有朋友托我找他们有事,为别人的事求人我是热心的,就不大肯为自己的事情去求人,去年夏天以来,就为了沟通而相聚了几次。这次叫我,也是朋友和他们混得很熟了,相聚时发觉少了我一个,又想着叫上了。
   
人际关系一向有意思,和这几个老朋友之间也是,20年前他们和我都是点对点的关系,我的官职或者比他们的大,或者比他们“要”。虽说是工作关系,因为大家的想法能力都差不多,也就同气相求,彼此惺惺相惜了。后来一起是战友,我们并肩建设淮海路,18年前他们仨同时升至副厅,我却离开了官场,他们几个之间的情份自然浓厚了起来。
   
这十多年,我商场沉浮,他们稳扎稳打,虽不再青云直上,也是顺风顺水,前几年纷纷到了正厅。W和Y是和我走得最近的,曾经号称“三兄弟”,也常三人聚会,连我当年做硕士论文答辩时他们也会去捧场的,后来因为各行其道,相互的接触就慢慢稀了。
   
大概就是我个性比较强的原因,我们之间一直没有业务往来,他们也一直不知道我在干吗,每次的聚会就是聚会,酒足饭饱,再见就是。大家并不认为我是弱者,需要帮点啥,我的身段也不够柔软,想借点方便又不想开口,也就一直君子之交淡如水了。很多朋友不理解,我干吗放着这么多的人脉关系不用,偏要去做那些艰苦寂寞的创新设计?其实我就习惯于和老朋友们平视了,不会鞍前马后地去热乎,自然串不起铜钱来。或者,最近七年的为世博,原本是想远离人脉的,靠人脉的活计算不上是奋斗。
   
可能就是我的不对了,做生意哪能不主动?这次H提及大家应该支持一下我的,于是就谈到甲秀的工作了。正好我戴着甲秀的世博纪念表,包里还有新做好的香云纱和蓝印花布钥匙包、名片夹和护照套,聚会就成了甲秀产品的推介会。产品肯定做得不错,又没有同行竞争,正好是世博年,上海又要作东,几位董事长就订货了,W订了我1000只手表,第二天Y的办公室主任也来电要订礼品了,这顿饭也就吃得风生水起了。
   
席间,W说我最近显得老了,两只眼睛耸拉了,有些疲态。他说我有点“心累”,在做着一件力不能及的事情。我当然承认,但明白他说的力不能及的意思和我的现状相左,他大概认为我是在追求政治上的荣誉或者在忙着周旋年轻的佳丽。于是我笑着介绍了甲秀的近况,以及面对的种种沉重,我承认自己的目标定得高了,使力有些竭了。但既然看见了一大群猎物不去猎取,肯定不是我的性格,我说。
   
Y唏嘘了,他说如果事先他知道这样,一定会劝阻我的。我说一切已经晚了,箭已上了弦,现在如果停下或者犹豫,损失一定很大。我理解老朋友们的相劝出于真心,但同样理解他们并不明白我这十多年来修炼的情况,财富的数值或是一种证明,为一方天地作准备的时间和心血其实也是一种积累。
   
有意思的是,他们几个原来都是从事经济工作的,或工业、或商业,也是因为区里缺乏经济型领导干部而快速提拔的。当年这些事具体都由我操盘,但是后来他们从政了,我反而去行商了,今天他们执掌国企,我则实践民企。我笑着说:“你们三人都分管过集管局,而我今天做的就是当年集管局在做的事情”。
   
于是大家一起回忆上世纪80年代初集体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地从上海的各个角落里诞生,90年代中又像秋风扫落叶般地从上海各个角落里消失的过程。那一批小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是“知青”回城的归宿,又是改革开放的过客。俱往矣,方生方灭,不生不灭。如今我像是一个拾麦穗者,一方土地,总有它的地力,可以承载梦想。
   
都老了,尽管我在其中最年轻,这一拔努力所期望的辉煌也已是人生的一次夜宴,当然这些老朋友都已经是酒后茶余了,他们一定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要去做这样一次突击?我自己明白就行。人在入暮时分,最容易思念往事,十多年来,他们终于在事业上助推了我一把,恍然也是一场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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