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调查座谈时于海教授这样对我说:“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上海旧城大改造,无论从规模、力度到系统性以及其对外界的影响力,应该以淮海路最具代表性意义。”但以他的观察和分析判断:“这又像是一个被逼出来的局,就像桥牌中被抬着叫上去的局。”他问我:“二十年前起动的淮海路商业街大改造,是不是这样一场被逼出来的旧城改造?”
   
我愣了一下,对于“被逼的”这个概念还有些突兀。彼时我只是一个奉命参与者,是否“被逼”?与我关系不大,还没有这样去想过问题。1990年我从同济研究生毕业后,本想辞职去香港发展的,区委书记和区长不肯放行。禹鹏区长对我说:“你一样去香港搞房地产,还不如留在上海我们大家一起干。海路就要上百年一遇的大项目了,我缺人手,你从同济毕业,正好一起干一场。”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他的船。其实是不一样的,至少收入、工作环境和个人的自由度是大不一样的。当然,随后而来的艰难、曲折与宏伟,也是更加不一样的。
   
后来,大概在93年时,因为在业界已经有了些声响,一香港房地产富商托人向我发出要约:让我当他的总经理,起薪年薪60万港币,年底15%花红。然而我已经深深地被自己从事的事业所吸引,对于他的邀请已没有感觉。记得有一天在一起吃饭时,他向挨着坐的区委书记说起要我去。书记笑着说:“你问他自己吧。”书记似乎已有把握我会赖着不走的。是的,那样一个沸腾的年代,人会心无旁骛的,我当场谢绝了。宴会后我对书记说:“是的,我不会去。一个男人,赚钱的机会很多,但能够从事这样一个轰轰烈烈的上百亿的大项目,是几辈子也不一定轮得到的好事。”当然我很明白,也只有在这样的体制下,才会让我这样一个从未有实际经验的人去执行这样一项投资巨大、规模宏伟的事业。
   
这是我第二次和香港失之交臂,但是没有至今后悔过。从笑话的角度讲,如果我当年去了,大概今天也成了“海归”了,不会像现在这样还在体制外“野生”着。曾经和另外一些“朋友”谈起此事,以说明这个社会上还真的有人光想着干活,不一定太介意钱的,结果反遭人奚落,那就不说也罢。今天的提及,只是为了说明二十年前的时代洪流是如何使人血脉贲张的,个人是必然会融入于社会的。只是没有想到过:这一切竟然是在一种被“逼”的环境下发生的。
   
经于教授的引导,我茅塞顿开,那一场风云,还真的是一个被“逼”出来的局。迟到了二十多年的领悟,突然就有了些许的悲壮。之前我一直以为当初是“士为知己者死”,是自己放弃了在今天认为是主流发展模式的机会。没有想到,自己其实旧是一副被逼出来的牌局中的一张“牌”,领导在被逼的时候,只能被逼着要用我这个可以干活,但个性桀骜不驯的人了。呵呵是的,当时我对哪个领导“顺溜”过?
   
那时候,我和领导们为了对个别干部的评价和使用的不同意见,吵架远不止一次。回想起来,八十年代中后期的地方政治竟然是如此清明,我们当时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了。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我离开公务员队伍以前,书记和区长们一直和普通机关干部一起在大食堂里排队买饭吃的,饭后和大家一起在水槽上自己洗碗。现在想来,这才是可以被“逼”而为的思想基础。作为地方大员,只有不忘自己的责任,才会感到形势“逼”人的;只有不脱离群众,才会不忘自己肩膀上的责任的。而领导也只有在这样“被逼”的情况下,才会把自己压得很低,广开言路,广开才路,以寻求最可能和最有效的突围。
   
在1990年,有什么在“逼”我们的领导呢?改革开放才十年,中间我们的社会却已经经历了86年的学潮、88年物价飞涨、89年一场大事以及随后发生的苏联东欧社会主义阵营解体事件。我们的执政党需要一些证明,需要用经济建设的成就来号召人民和维护稳定,自上而下地就会有很大的压力下来。地方上不是喊没权吗,市里给权!但区里要干活!客观上,我们当时在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中的“欠账”也太多,人和人的数量早就今非昔比了,但是经济和建设的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房子还是那些老房子。就卢湾区来说,一条淮海路,没见长,没见短;没见高,也没见低,所缺的恰恰就是在1950年之前的那种繁华和典雅。最简单了,在1990年之前,淮海路的商家基本上在晚上5:30就关门打烊了,哪里还有不夜城的影子?
   
压力啊,婴儿潮的一代都成家了,要房!一下大雨,区政府的总值班室就电话不断,居民家里漏水!眼看着广东和物价的崛起,上海人的皮夹子却在一点点地薄了下去,到处伸手在要奖金,到处有人在闹辞职下海!意见不断,怨声载道,市领导趟着大水进社区视察灾情慰问灾民,在我们的“斜三”简屋区竟然被灾民当胸一把揪住往屋里拖,让瞅瞅,欠账啊!
   
然而,卢湾区当时还多了许多直接的压力,市里决定在淮海路全封闭路挖地铁一号线,并同步完善地下的市政管线翻新。这样,区里一半以上的财政收入将没有了。刚刚市权下放,实行区级财政自收自支不久,这下立马就要断财路了。南边,市级的内环线工程又将开工。压力啊,那时候的官不好当,区长的手中没钱,但肩上有责。
   
但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集体的思想最容易取得一致了。区委一致,区委和区政府一致,不能捧着金饭碗讨饭吃,利用淮海路挖地铁的机会,咬紧牙关,勒紧裤带,迎难而上,向旧城改造和提升商业能级要出路,那是全区上下的共识。在这种情况下,能用的人就全上了,桀骜不驯者在整体面临十面埋伏的条件下,自然是可用之人,这也是一个被逼出来的局。
   
时,我刚从同济毕业,又从未搞过经济,更从未搞过建设,不知水之深浅。我对于自己是否可以参加旧城改造心有疑虑,对禹鹏区长说:“我在同济学的可是经济管理啊?”区长说:“好歹你还是同济毕业的,你不上谁上?我还不是呢。”于是我就奋不顾身地上了。现在刚刚明白过来,在“被逼”的条件下,我们其实都是领导手中打出的一张张牌。也就是因为“被逼”,当时我们才都获得了最大的信任和能力施展空间。二十年了,刚刚明白,相信当时领导们也都不明白的,当局者迷。几天前和来看我的区纪委老胡书记这样说起,大家还哈哈了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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