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童工”的话题,因为一次偶然而念念不忘。去年在外地的一家工厂作车间巡查,发现有个年龄应该不到18岁的广西女孩在流水线上干活,当即要求厂方整改。然则事后自己的心里却在隐隐作痛,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敲掉了那个小姑娘可能来之不易的打工机会。那个工厂的工作环境很不错,工人劳动的强度也不高,而且厂方给的薪水很不错,如果实事求是,那个姑娘应该在美丽地工作着。但我们有不用童工的约束,应该按《劳动法》行事,只能照章办事。只是有点不忍心,明白对于那个小姑娘来说,这其实倒是一种伤害,我可能敲碎了她人生中的一个梦,她可能正需要打工挣钱。我理解这点,因为自己曾经也有过一段那样的梦。
   
“文革”初期,约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学校早就不上课了,我们整天闲在家里。做外包工的母亲,工作也暂停了,全家5口人只能靠父亲每月不到50元的工资度日。至今我还在为母亲自豪,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甚至在之前的五十年代末全家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时,我家都没有吃过国家的救济。然而“文革”初,我们都已长大了不少,食量大了,就这点收入,任母亲的安排再妥帖,日子紧得也只够我们不饿肚子的。这个时候,我真渴望自己能够去打工挣些钱来助母亲养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机会真的来了,有一天,大我两岁的几个邻居玩伴偷偷地告诉我:上海有几家大工厂正在招临时工,他们的同学中已有人去上班了,每月可以有10多元的工资。他们正想去,问我去不?我一听狂喜,当然想去。于是在某一个下午,三个13岁的大伙伴带着11岁的我步行去了在好几公里外的江南造船厂。厂门口早就排起了上百人的长队,都是年龄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是听说了消息以后想去打工的。排队的时候,看见有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穿着工作服在厂区里走过。同伴兴奋地指着他们说:“看!已经有人在上班了!”我望着他们,心里不胜羡慕,脑中充满了想像。
   
一会儿,有个干部模样的人出来,让大家别再排队了。他说工厂招临时工的名额已满,不会再招了,我们只能悻悻然地离去,刚做了不久的好梦一下子就破灭了。几个大伙伴不死心,说要去黄浦江对岸的上钢三厂试试。我迟疑了,身边连1分钱都没有,可是要摆渡过江得每人6分钱。一个大伙伴说:“不要紧,大家凑凑,只要1毛2分钱就够了,我们都可以买半票的。”我一看,大家的个子都还不够买全票的,就随大家凑足钱去了。我没钱,那3分钱算是向一个大伙伴借的。他说:“不要紧的,等打上工再还好了。”我们就一起兴高采烈地上了渡轮过江,去浦东的上钢三厂报名打临工去了。
   
上钢三厂门口一样排着求职的长队,都是和我们差不多大、还不够买轮渡全票的孩子,都渴望着能打上临工。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时代,学校又没有书让我们读,家里还等着钱用,打工就几乎是天堂里的日子了。在那里,我又看见了几个已经穿上了工作服的孩子在厂区里走着,感觉他们幸福得像天使,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份幸运。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时之所以都是像我们这般大的孩子排队报名打工,是因为比我们大的青年都在造反,在大串连,忙着呢,所以打临工的机会就全留给了我们,那时是没有农民工的。
   
我们在上钢三厂门口排队的结局与之前在江南造船厂的结果一样,也是名额已满。几个大伙伴一合计,决定还是不放弃,在浦东的上钢三厂向西几公里,还有一家耀华玻璃厂可以去试试运气,我们继续步行前往。
   
还是一样的长队,一样大的孩子,就像是田野上的麻雀群,一群群地在各家大厂的门口飞来飞去地找食吃,不过这次机会还真的给逮着了。队伍在缓缓地向前蠕动,从前面走过来的孩子们都是一脸灿烂的笑容,估计他们已经当上天使了。我们满怀希望地排着队,想像着自己的肩上也长出翅膀来。那时我还没有读过《卖火柴的女孩》,但差不多的幻想也让我看见了母亲的笑容。
   
好不容易排队到头了,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客气地让我们几个填登记表,说是工厂现在的限额已满,我们先登记排号,几个月后会通知我们上班的。办完登记手续,我们兴高采烈,心气一下子昂了起来。然而天色已暗,我们已经走了、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了,一口水都没喝,人已经又渴又乏,再步行回家怕是不成了。从浦东回浦西的轮渡是不要钱的,但是坐公交车的钱我们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还是大伙伴的办法多,住5号里的那个说,我们坐公交车回去,我身边正好有4张“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标志,可以搭回程公交车一路“宣传毛泽东思想”回家的。大家一阵高兴,赶去耀华路公交汽车站,也是排着长队,都是准备“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孩子,估计都是像我们一样出来找工作的,也都没钱乘车。那时车站的调度员不敢不让大家上车去“宣传毛泽东思想”,但也不能让一辆车上全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员,规定每台车只能上四个人,所以就排成了长队。
   
平生第一次坐免费车,心里有些紧张,大伙伴们让我别慌,让我把“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标志在胸前别好,约定唱几首毛主席语录歌,不唱怕是要被售票员中途赶下车去的。摇晃的车厢里,几个孩子抓住扶手,亮开了嗓子:“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到底是你们的……”,一会儿又是“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歌声可以壮胆,我紧张的心情驰缓了,我们沐浴着毛泽东思想的的雨露,坐车到了浦东的周家渡轮渡码头,过江后再从容转车回家。
   
已万家灯火,家里早在等我吃晚饭了。见父母一脸焦急的样子,我连忙声明是找工作去的,而且找着了,很快就可以挣工资了。不管父母爱信不信,我还是心花怒放地翻开日历,认认真真地记下了耀华玻璃厂约定让我们去上班的日子。那一种甜蜜,至今尚有回甘。
   
毕竟是在“文革”中,形势变化太快了,很快工厂都闹腾起来造反了,有谁还会记得要给我们这些孩子发通知让去上班呢?工人们自己也不上班了。我的童工梦破灭,没有工资可拿了,那3分钱的债务沉重地压在我的身上。家贫如洗,我是断不能向母亲讨钱去还债的,躲债躲了好几个月,最后是去大姨家,姨父给了我回家的车费,我步行回家,省下车钱把债还了。这3分钱差不多是我人生奋斗的第一份投资,就这样付之东流。
   
就这样一段人生体验,使我对于“童工”问题的心情很复杂。我肯定是反对雇童工的,但是对那些家境特别困难,无钱可供读书的孩子来说,我们的社会在道貌岸然之余,又能让他们做什么呢?简单地不让打工或是更加贬低了人家的劳动价值,甚至是断了人家的一条路。想起了从前的半工半读,家贫的学生,可以边读书边打工挣些小钱,是一种符合社会客观的教育制度设计,现在还有吗?
   
脑中全是那个女孩和自己少年时的影子,和我在工厂询问那个女孩时,她那紧张不安的表情和厂主那善良的解释,觉得应该记录下来。顺便记录一段在四十多年前一晃而过的上海工厂雇佣“童工”的史实,11岁时为打工而负下的那3分钱债务,我们靠唱毛主席语录歌免费坐公交车回家的故事,也是一段辛酸而且还带着一份荒诞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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